〈中華副刊〉靠岸

詩/攝影 高朝明漁人說了許多浪花碼頭木訥拍打漲潮來的故事,退潮去的傳說港灣一直影印重複 地表百分七十的味道從不曾改變史痕挑逗的心跳老狗繼續擘畫地圖陽光依舊在貓背打盹魚腥味……從舊港走進古城的街頭 繩索拉著漁船,彼此對望潮聲不停的閒聊回航的船,一路有斜陽尾隨 攜著斑駁西風穿過,沙埋歲月沒有雪的台江四個百年在府城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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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主編精選〉橫穿茫崖鎮(下)

文∕殷謙 插圖∕國泰三、 羅布泊鎮的面積大的可怕,沙漠就像烈日下的葡萄乾那樣幹涸。去樓蘭村很近,不到三十公里的路程。那個村裡有一個我早年就認識的朋友,他是一個畫家。記得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就喜歡羅布泊這片荒涼,當我看到他的畫作時,除了荒涼還是荒涼。當然,後來我發現他開始畫雅丹地貌,用色非常嫻熟,從畫中能讀出他的感情和心情,以及他對大自然那種渾厚和博大的詮釋。我覺得他可稱之為「荒漠靈魂的收集者」,他畫了各式各樣的羅布泊風景,每一幅都是寫實,沒有一絲抽象的誇張,我想那正是他獨有的風格。 故友相逢,驚喜之外,更多的是感嘆。他邀來三四好友,共進午餐,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羅布泊無私及蒼勁的精神,能夠常年生活在這裡的人,他們的意志力和犧牲奉獻的精神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朋友好像早有準備,為我和小傢伙安排一個專門招待遠客的房間,從外面看其實一點都不起眼,但卻內有乾坤,書籍、古董、奇石,其中還有小傢伙最喜歡的文房四寶。回想小傢伙第一次來青海,嫌棄我為她安排的房間裡色調不敞亮,於是我去市區的建材市場買了油漆,又買了彩虹和蝴蝶圖案的裝飾紙,我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徹底改造了她的房間,晚上的時候,我讓她去參觀自己臥室,她的眼睛亮了,驚喜地跳了起來,記得她說,她爸爸媽媽絕不會允許這樣做,因為在他家,房間是整體的風格,父母不允許任由一個孩子的意見去改變這種風格。 這樣古色古香的房間顯然讓她感覺得新鮮,因為近半個月以來,我們每到一個地方,那裡的情景荒涼到小傢伙感到百無聊賴,每天站在酒店的窗子前,搬著指頭數街上的行人。然而現在,她很高興。她喜歡墨和顏色,當她被這些包圍的時候,似乎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約莫一會兒,朋友又特意端來一盆水靈靈的鮮花,是玻璃翠。朋友說,來到這裡,它就是最好的心靈安慰,滿目黃沙,看看它心裡就不孤獨了。這對小傢伙來說簡直就像拿破崙發現了新大陸,一下子就接過去抱在懷裡,淚眼潸潸。由於太著急,抖落幾片花瓣兒,從她眼中飄落的時候就像眼淚,就像一瓣流血的紅玫瑰。 花兒在這種生存環境竟然也能夠活下來,而且隨著季節綻放,這是多麼的頑強。就像小傢伙,初出茅廬時就遇到許多不愉快,孩子通過自媒體平台娛樂,這也是學習之餘她唯一喜歡做的事,她總想展示自己,我理解每個人在少年時都喜歡展示自己的優點,這似乎一點都不奇怪,但是有人借此發洩他們的憤怒、妒意,和那種想夠卻搆不著的絕望。我很多次聽到她不由自主地在書桌前自言自語,更多的是埋怨。那時候我擔心,如果她心裡留下某種不好的陰影就很難消失,那種傷痕也很難癒合,問題是,這種痛苦何時才能最終消失?而前方的路因此而會很難繼續進行。可是我從教她那一天開始,就告訴過她,學會本領並不是為了自己追求物質享受,而是去主動承擔一些社會責任,藝術家如果沒有擔當,那他本質上就是一個商人了,而不是藝術家,我告訴她,也許我們一無所有,但是至少善良是我們所擁有的,世界也許可能很可怕,不過你必須堅持你的信仰,你必須嘗試去幫助那些比你活得更糟糕的人。 可是她還會堅持下去嗎?有沒有懷疑她所有堅持在將來會面對那些嘲笑、打擊,甚至是無情的摧毀?我很不理解那些迷戀於網絡暴力的人,那種行為的人近乎於心理扭曲和變態,也許他們過去有過某種創傷,但我想,不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但你們總會有孩子。 讓我欣慰的是,她並沒有受到過多大影響,生活繼續著,她喜歡做的事最終還是堅持了下來。我感嘆,即使在我們最黑暗的生狀態下,我們的花朵仍在生長。 這裡的春天來得太慢。 冷風就像一股急流,繞過一切理性的東西,超越界限,抵達介於真實和想像之間的邊界。小傢伙說:「帶我去汽車兜風吧,我想看看外面一些樹是不是有綠葉子了。」當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不得不返程回格爾木了。 那天下午她畫了一幅水墨,不是羅布泊的荒漠,也不是茫崖鎮的蕭瑟,而是一幅江南春色。我知道她為了某種心理上的安危,而將她心底隱藏的溫暖和遐想通過畫筆展現了出來。她認真地畫著,太專注了,有時候會突然轉臉看看我,而後微笑,那一絲微笑只是一個短暫的片刻。她似乎已經厭倦了,厭倦了這個荒蕪的地方,凡是和生命重生有關的一切都在這片土地上,在你的視線之下,心已經筋疲力盡。儘管有時候,在沙漠中,高高昇起的太陽灑下所有優雅的光芒。 翌日返程,風太大,行車不敢太快,所以一路也沒休息,黃昏的時候才抵達茫崖市,我決定在這裡休息,如果順利的話,第二天最晚到日落前會到達烏圖美仁。 巴桑不在茫崖市區,所以我沒有驚動他。讓我感到萬分意外的是,竟然在這裡碰到了降巴克珠,他是我在德令哈生活的那段時間在市區一次吃午飯的時候認識的,後來我們成了非常好的朋友。當時他只是一個牧民,因為他女兒和小傢伙非常要好,所以我們平時來往也很多,他時不時會送羊肉過來,而他的女兒,幾乎每週都要來我們所在的鎮子來找小傢伙玩。降巴克珠見到我後也愣了一下,為了確保沒認錯人,他先問我是不是從德令哈那邊過來的,我對他說:「是的,德令哈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不過我覺得我好些哪裡見過你。」降巴克珠一下子擁抱住我哈哈大笑,只說了一句:「他媽的,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 他恰巧是正要回家,於是一再堅持去他家做客,因為搬家來了這裡。攀談中,瞭解到他在茫崖市的一些情況。記得在德令哈,那時他的願望就是開一個加油站,而現在看來他的願望已經實現,在茫崖市旁邊的公路上有一個加油站就是他的,生意還很不錯。 小傢伙急忙問:「那麼,拉珍是不是在家裡?」 降巴克珠連忙說:「在呢,天天說你呢。」 小傢伙手舞足蹈起來,高興得合不攏嘴。看到這樣的情形,就意味著我不得不去降巴克珠家裡了。當我們走進一個小院時,降巴克珠的女兒拉珍掀開簾子,看到小傢伙的時候,眼睛突然一亮,我看到她緊緊地擁著小傢伙,竟然泣不成聲。 在降巴克珠家住了兩天,是小傢伙最愉快的時光。降巴克珠盡所有地招待我們,這也讓一路上只吃些單調飯菜的小傢伙,感受到了家的味道。她和拉珍在一起不停地聊天,只有短短兩天,她倆似乎說了整整兩年的話。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決定返家。所以第二天清晨,我陪小傢伙和拉珍去附近的河邊玩。拉珍試圖想穿過冰面去河的對岸,我見小傢伙似乎很擔心冰面會不會突然破裂,她皺著眉頭看我。我告訴她們現在不能冒險,因為當拉珍雙腳踩上冰面的時候,我聽到冰塊吱吱作響的聲音。 這是我們離開羅布泊以來共度的最美好的時光。 當然,我也聽了降巴克珠說起以前從未聽過的事,關於他在茫崖市和別人打架,打掉了別人的門牙,被拘留十五天的生活,以及他在花土溝認識了一個髮廊裡的女人而被妻子發現,鬧過離婚的生活……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在這一塊人煙稀少的地方卻經歷和克服了那麼多事。 我們聊天的時候,我會選擇在一個小傢伙幾乎聽不到聲音的地方,因為我對降巴克珠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他說話總是大大咧咧,根本不顧及孩子會在身邊。 他的人生觀和價值就是擁有更多的金錢和女人,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值得活著的理由,而這些東西也是他唯一能夠給展示給別人的。記得降巴克珠的妻子曾說,她的丈夫是一個英俊到令她窒息的男人,所以當初她選擇嫁給了他。可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他從來不修邊幅,甚至還有點邋遢。 後來在花土溝發生的一系列事情讓他的妻子終於傷透了心,直到絕望,因此她離開了他,並且還留下一個只有三歲的孩子,是拉珍的弟弟,但叫什麼名字我也沒有興趣再問。我認為他起碼不值得我這樣的人同情,我關心的是孩子,對我來說,一個孩子失去媽媽,簡直是這個星球上最悲慘的事情。 第二天黃昏,我們一路順利抵達烏圖美仁。 一切似乎都安寧下來,翌日,我又聽到了窗外的啁啾聲,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上。 第三天我收到了達吾代寄給我的快遞,我打開包裹看了看那塊石頭,根本就不是什麼雞血石,而是一塊似輝石,在我看來,它幾乎沒有什麼價值。 然而茫崖鎮此行,倒讓我感受到朋友間的友誼是多麼的珍貴,但是人們常常在生活中忽略了這一點,人在空虛和孤獨的時候,帶給你充實感和快樂感的絕不是金錢,而是來自人心底深處的最深厚的情感。 所以,茫崖鎮,謝謝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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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主編精選〉橫穿茫崖鎮(中)

 文/殷謙 插圖/國泰二、 車子上了柏油路之後,前方的道路終於變得清晰了。上西莎線又轉入西和高速,又進入西莎線,路上除了三三兩兩的大車之外,還有沙漠戈壁,路況時好時壞,所以一路上車速也是時快時慢。小傢伙呆呆地望著窗外,一言不發,我知道她此刻還在為頓珠而感到悲傷。 我理解小傢伙的心情,她是那種不管熟與不熟,總是把姐妹當親人的人,記得前些年我外出時間久,不放心她的安全,就讓她姐姐來為她做伴兒,和她住在一起,她初次見姐姐,沒一會兒就像是一對兒「雙胞胎」姐妹了。所以小傢伙對頓珠的這種反應,我也有點擔心,那天她看上去很難過。我想,絕不能讓她看到太多不幸的事,因為她的心境會跟著不幸。我意識到頓珠這件事在她心裡劃了一道傷痕,她需要痊癒,不然的話那將會非常糟糕,因為即使現在沙漠裡突然出現綠洲,她也不會感到驚奇,我的經驗告訴我,當一個人開始痊癒時將會出現一個奇妙的現象,那就是,整個世界都開始在周圍慢慢痊癒。 小傢伙本來想去看看翡翠灘,可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巴桑告訴她夏天的翡翠灘才好看,而現在這個季節,翡翠灘只是一片荒沙。由於婼羌國的歷史,我很想去看看花土溝鎮,可巴桑卻說那裡更沒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名字叫花土溝,其實一朵花都沒有,更重要的是那其實不是一個鎮,而是一個大型的企業職工家屬院。聽他介紹之後,我覺得很掃興,所以也不再想去遊覽名勝的事了。 中午的時候,我們行至巴什庫爾干,有一個短暫的停留。小傢伙叫嚷餓了,而這裡有傳說中神秘的羅布泊鎮,一來可以吃飯稍作休息,二來也能一睹羅布泊真容。當小傢伙聽說我們已經置身於羅布泊區域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問我:「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死亡地帶嗎?彭加木真的進入時空交錯了嗎?有沒有雙魚玉珮?會不會有殭屍出現?」 我告訴小傢伙,那些都是為了吸引眼球而編造出來的騙人的噱頭,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事,大自然造就的地方沒有一個是專門為某個人而存在的,羅布泊根本沒有網絡上傳說的那麼可怖,它就是一片普通的沙漠,天氣惡劣的時候,如果不做好防護,任何意外的情況都會出現。我的話好像是澆滅了她許多的好奇和興致,於是她朝我翻個白眼,然後撅著嘴不想再理我。 這裡的世界一片廢墟,荒涼使我的臉龐感到有些疲倦。 晴空萬里,幾乎連隻鳥兒都沒有,一切關於我們在烏圖美仁所看到的,自從踏進塔兒丁,這些似乎都不存在了。 風太大,路況愈來愈不好,如果想帶小傢伙去看樓蘭古城遺址的話,我不得不在這個孤獨的小鎮下榻。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一頓維吾爾大娘做的面肺子,小傢伙說羊雜湯裡面也就面肺子才是最正宗的。酒店裡顧客寥寥,好在前台有兩個服務生,否則還以為整個酒店裡連個人都沒有。這是一個不眠之夜,滿天星星閃耀,寂靜而冷漠,夜空給我的印象是一切彷彿都是虛無的。 空虛猖獗,我無聊地亂按電視遙控。小傢伙舒適地坐在窗邊,戴著耳機聽音樂,窗外風聲淒厲,夾雜著一些令人驚悚的嘯叫聲,還有沙子打在牆上,屋簷上的聲音,很讓人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緊迫感。沙漠孤城,穹空星漢,應該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但它在此刻卻像一個穿行於黑暗中的看不見的怪物。 這樣情形,讓我整晚都保持高度警覺。小傢伙看上去很平靜,因為她覺得只要我在身旁,一切都是安全的,不會有任何讓她擔憂的事情。 天亮之後我卻睡意正濃,不想起床。一切都很安靜,似乎能聽到塵埃落地的聲音,習慣了聽清晨鳥兒啁啾的我,此刻竟有點心慌。小傢伙早就起來了,捧著那本《文化苦旅》在看,看我起身,她忙倒了一杯水過來,小傢伙說:「多睡一會兒吧,你必須對自己好。」喝完水已無睡意,起身立於窗前向外看去。小鎮街頭似乎風很大,有幾個行人腳步很快,都像被砍了頭的雞一樣到處亂跑。小傢伙嘟著嘴說,出去吃點東西,然後去樓蘭古城遺址看一看。窗外淒荒的景象讓我心生惰意,我的血液彷彿瞬間變冷了,我對是否要去樓蘭古城遺址還有一絲猶豫,心裡對小傢伙說,接下來你的人生路足夠漫長,你不能對我帶你去哪裡有太多期望。 我想,我過於敏感了,而我又無法抗拒這種敏感的壓迫,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我的心只是不斷涅槃的鳳凰,一次一次死去,又一次次重生。那是我的心,一塊在我心靈深處漸漸癒合,而再次又出現的瘀傷。所以我心裡對她說,我很抱歉,也許你是太陽,而我只是不習慣靠近如此輝煌的事物。突然想起前一天在茫崖鎮的公路上,我對小傢伙說:「你經常惹是生非,好像你現在已經有很大的本領了,那麼我們來做個測試怎麼樣?我想把你丟在沙漠裡,然後我回格爾木,在格爾木等你,如果你能一個人獨立回到烏圖美仁,那麼我後半輩子也就不必再為你擔心。」小傢伙滴溜著眸子想了想,讓我意外的是她竟然「哇」一聲就哭了,一邊抹淚一邊說:「我不要一個人回烏圖美仁,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得到,我怕遇到壞人。」 她哭的樣子就像前兩年每次她學不好功課,做不好作業的時候我狠狠打她手掌那時的情景。我沉默,眼前的她其實還是孩子,她還不曾經歷任何現實中的殘酷。我在小傢伙這個年齡時,已經在大城市裡打工了,那時候我覺得我的世界很小很小,不論在哪裡,我都提醒自己,我只是一個來自那拉提的孩子。我有一個非常艱難的童年,因為生活總不是我希望的那種樣子,所以,抑鬱太多,壓力太大,有限的書籍是唯一讓我活著的東西,它總是像一面鏡子,讓我看到自己,我覺得這是一個微妙的聯繫。後來我在各種艱難中慢慢成長起來,我生命中的每個人要麼破壞了我的信任,要麼就是從不支持我。那時候的我抗壓能力似乎是天生的,而現在的孩子,竟然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脆弱,想像一下我的生活,直到四十歲,我有時候仍然會感到孤獨和害怕。 我決定振作起來,我從不想讓她看到我有時候其實也很脆弱。在這幾年裡,我成為唯一能夠安慰她的人,我是讓她繼續前進的人。所以在生活中不論發生任何不愉快,我都會強迫自己微笑。 為了不讓她認為我是一個「冷血動物」,我對她說:「不要怕,這世上還有很多好人,還有看不見的神靈,他們會用月光和風做的手指,輕輕地指導你的生活,你不必感到害怕,其實在踏上去往茫崖鎮的路時,我已經知道這將是一個很艱難的旅程,我不知道下一刻會是什麼樣子,但是我們仍然平安地到達了這裡,那個傳說中的絕地羅布泊,路還很遠,我當然不會讓你一個人前行。」小傢伙這才點點頭,停止了哭泣。 早餐是包子,還有一碗羊肉湯。這一次我決定不再猶豫,直接開車往樓蘭古城遺址。我們按照要求戴好口罩,先在樓蘭工作站登記了身份信息,測量了體溫。一個維吾爾工作人員問我為什麼現在來這裡旅遊,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說因為我恰好現在有些閒時間。小傢伙在一旁掩口笑,又來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告訴我們,這裡不對外開放。這個消息讓我頗感意外,但是我沒有問為什麼,似乎問也沒有什麼用。我看小傢伙一直搖頭嘆氣,那位著軍裝的人見我們目光寫滿失望,又對我們說:「遺址沒啥好看的,就幾個土疙瘩,想看的話你們去若羌縣博物館,不過疫情期間,現在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開放。」其實他不說還好,一說我連去的想法都沒了,因為從這裡開車去那邊,需要二百公里的路程,如果不開放的話等於白跑一趟。 從工作站出來,我問小傢伙要不要去,小傢伙有些猶豫。 「要不然打個電話問問吧?」小傢伙對我說。我蒐羅到一個電話,結果無人接聽。我肯定了博物館現在是不對外開放的。小傢伙有些不高興。 「博物館裡其實也沒什麼,裡面就是人工做的古城遺址沙盤,還有極具乾屍,與其看這些東西,還不如去公路上看沙漠裡的駱駝。」我說著,我試圖安慰她。 「可是我不喜歡駱駝哦!」小傢伙撅著嘴,「它們長得簡直太醜了。」「那至少比樓蘭女屍要好看多了。」我拉著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可我想看九層妖塔喔!」小傢伙嘟著嘴巴,又翻白眼。「電影裡胡說八道的東西你也當真,根本就沒有什麼九層妖塔,沒有殭屍,沒有雙魚玉珮,你說的那些東西統統都沒有,我們現在這個地方就是羅布泊,你覺得這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我耐心地嘮叨,我希望她打消去博物館的念頭。 「我覺得你就很特別,第一次聽你對我說這麼長的一句話。」說著,小傢伙笑了。 三月的羅布泊,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捲著沙塵,忽高忽低,就像潮水一樣。車外很冷。正準備往鐵干裡克進發的時候,接到達吾代的電話,他告訴我千萬不要來庫爾勒,因為疫情防控,那邊管理很嚴格,外省的人來了會被隔離。我有點氣惱,問他為什麼不早說,達吾代在電話裡支吾道:「早先沒想到這個問題,想想老師平時很忙,如果被隔離,那可就麻煩大了。」我問他那塊石頭怎麼辦,他連忙說:「我特快遞給老師,不就一塊石頭嘛,也許根本啥也不是。」我只好作罷。 收起電話,我告訴小傢伙,我們不必去庫爾勒了,如果你現在不想回去的話,我們可以在羅布泊多待幾天,直到你對這裡的好奇心消失為止。沒想到小傢伙竟然同意,她是說,其實庫爾勒的砂石廠和羅布泊的風景也差不多,這麼多年我們去了很多地方,一般都在荒無人煙的公路上穿行,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讓我感到新鮮景致了。 「你想去哪裡玩?」我問她。 她舉起右臂,將小手捲成手槍的模樣,閉上一隻眼,用另一隻眼瞄準擋風玻璃外的荒漠,我知道那個方向是樓蘭古城遺址。 我啟動車子一腳油門朝樓蘭村奔去。我想,這麼多年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路上,當我像雪和霜一樣來來去去時,有時候就像小傢伙現在一樣,帶著些許失落和困惑,試圖在一片靜止不動的風景中尋找一種有形的東西。(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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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主編精選〉橫穿茫崖鎮(上)

插圖/國泰文/殷謙一、從庫賽湖返回烏圖美仁剛剛度過一個星期,我收到朋友達吾代的手機短訊。他常年在庫爾勒一個砂石廠帶工隊,其實多年都沒有聯繫,之所以讓我重視,是因為他說他得到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疑似雞血石。他知道我對金石一直都很癡迷,所以才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相信達吾代,至少我相信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只有瞭解你的人才會不論時隔多久都會突然想起聯繫你。於是我不得不改變原有的計劃決定西行。出發的前一天,我仔細規劃了行程路線,重要的是要確定經途是否有吃飯和休息以及給車子加油的地方。於是我打算不從德令哈到酒泉再到庫爾勒的路線,因為那條路我經過太多了,沒有更多新鮮感。我決定從烏圖美仁橫穿茫崖鎮,然後從若羌縣轉到庫爾勒,這一路幾乎是無人區,而我相信自己天生就有冒險的精神,我想只要車子能加上汽油,四個輪子就可以去任何一個地方。當我想到這一路都是我尚未領略過的風景時,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堅強。我準備了足夠多的零食,以我的經驗,穿越沙漠戈壁,奶酪和乾牛肉是必不可少的食品,尤其在你找不到服務區而感到飢渴的時候,奶酪這種東西就能很容易解決這個問題,而至於乾牛肉,由於它很難消化,所以它能減少飢餓感。我還帶了很多部書,其中有《馬可‧波羅遊記》、《大唐西域記》,還有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這些都是為小傢伙準備的。一路西進,當然少不了與新朋故交聯繫,中途會有照應,尤其是當找不到加油站的時候,他們都是最好的嚮導。一切準備就緒,翌日清晨,我和小傢伙從烏圖美仁出發,上車的時候,我看到她穿了一套才買的新衣服,只要遇到出門,她就希望自己穿得像個女王,而每一次她都是這樣做的。其實從烏圖美仁直接上西和高速,再經西莎線便可抵達茫崖鎮,全程也就三百公里出頭,雖然沙漠公路人煙稀少,但越是這樣的地方,駕駛的時候越容易感到疲憊。開始時,小傢伙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大約半個小時後,她就在後座帶上耳機聽音樂,似乎有些不高興。一路無話,我也沒問她因為什麼不高興,我知道這一路風景,即使是一隻飛鳥都會為此感覺厭倦,更何況是喜歡風景移動的她呢?記得上次小傢伙交的作業是一首詩,其中有一句:「如果蜜蜂對花朵有愛/我就要保存住那份的愛/把它倒進裝有蜜的罐子裡/我想用小勺挖一點放進嘴裡/感覺它的味蕾/擁抱它的愛意……」而這一路上,沒有花朵,沒有蜜蜂,沿路的保護帶裡連一隻被丟棄的破罐子都看不到。我減速,希望能看到一些有活力的東西出現。車快到茫崖市的時候,雖然天色尚早,但我依然決定在這座沙漠孤城下榻,因為這是一個獨特的被人們稱之為城市的地方。我停車,佇立於野荒,四周除了茫茫沙漠,好像沒有別的東西,它顯得非常孤獨,以至於如果不是有汽車掠過眼前,我恍惚中總以為它是來自某個時空的一個城邦,我甚至聯想到西晉時,鮮卑人策馬揮刀,橫掃柴達木,兵臨城下,世居於此的茫崖若人、羌人最終臣服在它們的鐵蹄之下,只有幾千人的彈丸小國婼羌滅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一世的吐谷渾國。而如今,花土溝和茫崖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早已埋入海西的沙塵,茫崖這個地方,曾經見證過那段歲月。「這裡什麼都有,好長時間了,你看什麼呢?」小傢伙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舔著手裡的一塊奶酪問我,她習慣地朝我翻了一個白眼。「在這裡視線變得毫無意義。」我一邊朝車子走去一邊說,「再有半個時辰,我們就到茫崖市了,在朋友家好好吃一頓飯,休息一下。」小傢伙聽了我的話,跑在了我的前面,身子一縮就閃進車門。我聯繫茫崖的朋友,他叫巴桑,是專門做奇石生意的,雖然我沒去過他家,但從他過去所說的瞭解到,他家有一個小型的奇石博物館,我想這正是小傢伙所期望的。當我撥通電話告訴桑巴我大約半個時辰到茫崖市時,桑巴扯著嗓子對我說:「老師你是記錯了,我不在茫崖市,我在茫崖鎮。」掛了電話之後,我有點沮喪。我想小傢伙這時候肯定是餓了,但是接下來我們仍要行駛四十多公里的沙漠地帶,我擔心這種連續的視覺疲勞會讓小傢伙煩躁起來。好像已經別無選擇,繼續行駛到茫崖鎮時,斜陽仍在頭上三尺。在格爾木時就覺得有明顯的時間差,到了這裡這種感覺更加明顯,其實也不奇怪,因為茫崖鎮的另一頭就是新疆地界。巴桑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其實我想見見這個神奇的小女孩,因為我的女兒也想見她,所以我非常高興老師能來我家做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有些不高興,但我不可能再開車回茫崖市去,巴桑為我們早就準備好了汽油,要等到翌日早餐才能運到。小傢伙最喜歡和她同齡女孩一起玩,見到巴桑的女兒頓珠,她早就把一路上的惆悵撇到腦後去了。頓珠年僅十七歲,正當花季年齡的她卻被困在輪椅上,小傢伙和她打招呼時,我到她只能閃著眸子做這手勢,卻一句話也不說,問巴桑才知道原來她不會說話,但巴桑說頓珠非常聰明。小傢伙問她為什麼坐輪椅,她不說話,一直朝小傢伙咯咯地笑,然後拿出手機,翻開小傢伙發在網絡上的畫作,將小拇指豎了起來。小傢伙很驚訝地瞥我一眼,我知道她有些不可思議,為什麼頓珠是一個不能行走的啞巴。我簡單問了巴桑,他低頭沉默一會兒說,其實頓珠十三歲之前是健健康康的,放學路上被過路車給撞了,他們這裡人少,當時沒有目擊者,好多地方也沒發現監控,所以至今都未找到肇事者。聽完這個,我有些難過,難以想像這個蝴蝶一般美麗可愛的小女孩,她的餘生都將被囚禁在輪椅上。小傢伙和我一樣,那天她本來很高興,但眼前的頓珠卻讓她難過了一整天。當我想起要帶小傢伙看看巴桑的奇石館時,失望的事又來了,巴桑告訴我,原來自己有一間房子專門陳列各種奇石供客人觀看,可是後來全沒了,他為了給他妻子看病,幾乎用最低的價格變賣了所有,並且因為還貸的事情,銀行拿走了他的汽車,還有他們在茫崖市區的一套房子。遺憾的是,他的妻子最終不治,於是他搬進了茫崖鎮他父母親留下的這個院落。巴桑說自從來到茫崖鎮以後,他再也沒有任何想法了,他就想好好照顧女兒。然而我卻堅持告訴他,人活著就要向前看,生活不能停滯,或許當你攢夠足夠一筆錢的時候,頓珠就能去最好的醫院治療,一切還會有希望。巴桑搖搖頭,目光空洞。我告訴巴桑,當世界無法理解你究竟想要什麼的時候,它就會很容易忽略你。巴桑在困境中,我實在不忍心再添麻煩給他,雖然他一再堅持讓我們多玩幾天,可我心裡還是想著離開這裡。我想盡快見到達吾代,我琢磨著如果他手裡真有那麼一塊寶貝石頭的話,我就能低價收進,以為達吾代根本不懂石頭,我想然後交給巴桑,他對奇石市場非常瞭解,他應該能換取一筆足夠為他女兒治療的費用。 但是事情好像並非我想像的那麼簡單。車子在巴桑的幫助下加滿了油,又灌了一塑料壺十升裝的汽油,他說從茫崖鎮到羅布泊,可以說是「無人區中的無人區」,有備無患,這樣路上就沒什麼可以擔心的了。巴桑檢查了我的車,尤其是輪胎的情況,又為我們準備了一些路上吃的東西,他告訴我,這一路上只能在車裡吃點東西,一直開到羅布泊鎮才能吃到飯。 這個過程中,巴桑沒有絲毫的沮喪感,我們從未感到如此的平靜,第二天臨行前,我給巴桑留了五千塊錢,雖然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可巴桑始終不肯收,他一邊為車子擦擋風玻璃,一邊嘮嘮叨叨說:「這麼多年我沒為老師做過什麼,心中已經很不安和內疚了,怎麼可以收老師的錢。」我瞭解他,我將錢塞進他的褲兜,然後對他說:「如果你不收,我一路上肯定會胡思亂想,這樣的話,開車不專心會出問題的,你難道希望我們路上出事嗎?」巴桑聽我這樣說便不再推辭了,我拉開駕駛門時,看到他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淚。(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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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綠葉·鳥聲·清風

文/攝影 吳守鋼(1) 喜歡辛棄疾。不過,最初讀到那句「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時,留下的僅是功名心切、肝火過旺,憤青小伙子的印象。漸漸地才發覺,這小伙子到底有點不一般。 不僅僅是他「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的「焦慮」與「質疑」傾倒了俺無數年,而且,他與身邊的斜陽、大樹、鳴蟬、驚鵲、青草、螞蟻的睦鄰相處,更令俺禁不住想拍拍小伙子的肩膀,招呼一聲「好樣的,哥們」。不是嗎?有一天,小伙子正獨坐「停雲」,依稀中有云飛風起,隨後,水聲、山色都屁顛屁顛地打老遠的地方競來相娛,說要與小伙子攀親熱、捧他場。喜得小伙子無處抓撓癢癢,便急忙信口就是一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哈哈,水聲山色原是本色,卻反而要來看他的臉色,您說這小伙子傲得如何?真把那青山秀水都當作膜拜自己的小三啦。真正的單相思,皮厚得可以。不過,令俺深覺親近的是,小伙子即使爛醉如泥,依然不忘能與樹呀草的打打鬧鬧: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能如此與山山水水勾肩搭背的辛棄疾不可說不可愛吧。所以,王國維的那寥寥四字「粗獷滑稽」的點贊,甚得分寸。 (2) 而山山水水的可愛,並非是辛棄疾一個人的專利。三百多年前,一個與俳聖松尾芭蕉幾乎同時代的詩人山口素堂(1642-1716)也在風吹草低面前,賽似多動症般地抓耳弄腮。你看他描述過這麼一個初夏的情景:眼裡是綠葉,耳邊杜鵑聲,還憶上市鮮柴魚。本來嘛,初夏就是一個滴著綠,溢滿鳥鳴的季節:杜鵑聲,雨燕聲,雀聲,鶯聲……聲聲啼囀;綠色,黃色,紅色,白色,紫色……色色到位。蔥蔥鬱鬱,新葉滿眼,最讓人感受生命的蠢動。這之上,不僅有聲,還不失有色。但是,在這聲色世界裡,鑲嵌在詩人山口素堂畫框裡的僅為綠葉,杜鵑(鳥),柴魚這三幅景象,有如馬致遠那幅:枯藤、老樹、昏鴉,不用多加一分,無須減少半厘,即使流淌過多少年,曾經的金秋還是同樣一幅印象。卻說,綠葉、鳥聲,是從春到夏的歷程,但為啥還要有柴魚呢?哎,如今微信多了,推特來了,臉書滿天飛了,而「抵萬金」的家書竟在劇減。問老母,問家兄:該是春筍、蠶豆滿地打滾的時候了吧?桌上熱騰騰的「醃篤鮮」裡漂浮著幾片剛上市的嫩筍,接著,一碗新蠶豆炒鹹菜端上來……每到初夏,俺常常會油然想起這時候的煙雨江南。是的,用眼,也用耳,不過,用味覺更能感受這季節,一樣的DNA的緣故。啊,真想馬上買張機票……鮮柴魚也一樣。把柴魚在火上烤一烤,然後,一片一片地切開,加上圓蔥片,青蔥,生薑,山崳菜拌一拌,便是一道最合這季節的菜啦。這剛上市的柴魚有多牛?套用一句此地的俗話就是,即便把老婆送去當舖也想嘗上一口。哈哈,罪過,罪過。當然,如今不用上當舖、去借高利貸啦,直接用支付寶即行。新鮮就是一切。 (3) 初夏,可以不繫領帶、不穿西裝,不嚴不肅一個星期了。對平日整天在車聲,噪音,喧鬧中度日的人來說,簡直就如「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地滿身盡是興奮。當然,也帶有幾分不安。就如一個餓得前胸貼著後背的人,突然眼前是一桌滿漢全席而不知從哪動筷的不安。不安來自慾望的膨脹:趁節假日想吃個歡暢,想喝個痛快,還想玩個稱心。結果呢?什麼都沒發生。俺休息,左鄰右舍的張三李四阿貓阿狗也休息。一句話,城市的休假=喧囂。 看著曾經是那樣近在咫尺的富士山,此時正匆匆告別著冬季時的凜凜,悄悄地走向迷惘。要走遠了,那一副朦朦朧朧、似有似無有如印象派的神態。毅然決定還是去野外,去上爬一天山。去找詩人山口素堂的綠葉、杜鵑聲和柴魚。或許山上的綠葉依然是三百年前的層層疊疊,林中的杜鵑還能啼囀出三百年前的「布穀、布穀」,今天的柴魚……呀,不可能不可能,那是賽如黃金的貴,不是俺籃子裡的菜。傍晚,從野外歸來,俺覺得,今天的微風輕輕拂面,一定有如三百年前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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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柑仔店裡的動畫

文/劉洪貞 插圖/國泰 在我的認知裡,鳥兒、老鼠是生活在戶外的,牠們屬於大自然。然而有一天當我在住家附近的柑仔店裡,看到來去自如的牠們時,嚇了一大跳。店是開在車水馬龍的市區,店裡生意興隆,客人進出頻繁,但是鳥兒們有恃無恐,在頭頂上飛翔。有時停在物架上嘰喳,有時又在地上啄食,大家各據一方低頭忙碌,吃飽了展翅一飛各自散去。過了一回兒又呼朋引伴的再度光臨。鳥兒們是這樣大方的進出,鼠輩們也不遑多讓,硬是來湊熱鬧,無聲無息地沿著牆角四處晃,看到小米、小豆,小嘴動不停,小眼四處瞄。不僅無視於店裡走動的客人,更誇張的是牠們囂張的不把那隻整天慵懶,偶而張開眼打個哈欠,趴在屋角的鎮店貓,已經二十公斤的阿肥,看在眼裡。都說貓和老鼠是天敵水火不容的,但在這家店裡,這個說法難以成立。或許是牠們同住一個屋簷下,有共同的主人和吃不完的美食,所以能知足,懂和平相處,快樂過日子。每次看到店裡鳥兒滿屋飛,鼠輩們悠閒出入,客人會稱讚老闆真慈悲,免費供應這些「好朋友」吃住。每一回老闆都大笑的表示,也不是啦!自己沒有那麼偉大,其實他很感謝店裡有牠們幫忙清理,忙中掉落的小雜食,也讓他省下很多工作哪。這家柑仔店就是這樣,老闆顧生意,動物朋友顧肚子,每個角落隨時有不同的畫面出現生動有趣,讓人看了不禁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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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月光海

 文/攝影 蘇佳欣看新聞報導,國旅補助額度即將在暑假期間就可能用完,除了當國民可享受「好康」外,還有附加打三劑疫苗的「好處」,每人可享有1,300元的旅遊住宿補助,先住先贏。我從小到大就是愛家愛國的好國民,當然要全家配合好好運用一下。聽說愛貪小便宜的個性,可能跟金牛座有關,也可能受O型影響,如果跟二者無關,那極有可能就是本身天性使然。如果要住宿,當然要跑遠一點、比較少去的地方,才有賺到的感覺。再者暑假人多,天氣太熱,根本連動都不想動,選來選去,最後決定在農曆七月半到台東金針山住一晚。當地海拔1,100公尺以上,白天氣溫24度,晚上氣溫20度,這些完全都符合我的期待。對旅遊的精打細算,我不擅用CP值性價比來評估,價格這東西我明白,但性能是什麼?處處可見炸金針花攤販,等重一份100元或50元,但賣100元的外酥內軟、麵衣鎖花香,打卡賣50元的軟爛還帶油耗味,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一份錢一分貨跟CP觀念實在有所衝突,即使都是新鮮現炸,好不好吃還是差很大的。本來期待好友極力推薦所謂滿天星斗的天空銀河,據說看過之後,彷彿可以獲得來自宇宙的神奇力量。然而才剛落日黃昏時刻,皎潔月光便穿越雲端,直接覆蓋在寧靜太平洋。天上宮闕竟不知道人間現在才七月半,還不到中秋團圓賞月圓。今夕何夕,我只知道一定少人出遊,卻忘了此時並沒有眾星拱月,而星星本來就沒有月亮亮。本來以為等久一點,說不定稍後月亮升高,興許看到多點星星,沒料到遇到以29.5天為循環週期的、又圓又亮的大滿月,只剩下靠山暗面零星,寥寥幾顆閃爍微弱的光。若不能摘星的話,我只好來捕月。曾聽說月亮跟太陽一樣,都是東升西落,那麼還得爬到海岸山脈後才會掉下去嗎?又聽說後山日先照,那太陽會趕走月亮,從水裡跳出來嗎?想著想著就不小心睡著了,關於這點天文,我還是模模糊糊搞不清楚。醒來五點半左右,接著看日出,太陽仍是從前方的山頭火辣辣的升起,太平洋海面第一道曙光活生生的被山給吃掉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感覺上後山的月亮似乎照得比較遠,因為灑落的月光,可以盡情敞洋在太平洋的緣故,讓島洋婆娑忘情起舞弄清影。那片無聲的月光海估計無價,受月球引力的影響,讓我暫時忘卻曾經在乎的數字價格問題,有股內在動力呼之欲出,好像即將可以開始另一個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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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翻毛月餅

 文/攝影 伊蓮小姐八月中秋月正圓,是異鄉遊子思念故鄉的季節,雖說現在網路無國界,想吃哪國料理糕點,手指一滑,快遞、UberEats或是foodpanda即可送達。但是,父親那個年代,卻只能在心裡面默默思念起故鄉的一切,尤其逢年過節的時候。小時候鮮少聽父親提起他的家鄉事,唯一知道的只有祖籍跟爺爺、奶奶名字。直到父後36年回他的家鄉認親,適逢中秋吃月餅,才明瞭當初父親偏愛吃的「翻毛月餅」來歷。當下心裡面的酸楚,一片一片的剝落著、撕扯著我的內心。原來,小時候的我們,是那麼不明白孤單的父親在異地台灣想著家鄉的親人們,那時候,只要父親買回像雪花的月餅,我就老大不高興的去跟媽咪吵:「我想吃用五彩糯米紙包裝的鳳梨月餅啦!」媽咪也很無奈回說:「妳的爸爸愛吃這,沒有得選」。但是最後我還是可以吃到當時的台式月餅,畢竟父親必須妥協,讓媽咪買回給我吃的。等我稍微大些,媽咪會要我嘗試吃著那裏面包著碎肉末裹著綠豆仁的雪白的月餅,那家店也算是台灣近百年的名店之一,聰明的媽咪切開後把內餡挖掉留下綠豆仁,這個我就可以接受了,直到30幾年後在天津揭開答案。堂姊說:北方月餅分成「提漿月餅」跟「翻毛月餅」,而廣為流行像雪花表皮的翻毛月餅,聽說前世就是蘇軾酥皮月餅,還有個美麗的名稱:「姑蘇細點」。因為製作出來的外皮如滿月皎潔似白玉,一層層,每一層宛如翻開的羽毛一樣,餅名還是慈禧太后欽點的名稱「翻毛月餅」或稱為翻毛兒。我想起了在台灣的時候,父親買的翻毛月餅的店名確實取名為雪花…原來父親當時,是藉由白色如滿月的翻毛月餅,想起家鄉的一切,而我還如此不知足,硬要媽咪再買些台式月餅,完全沒想過父親藏在內心的思鄉之愁。這款月餅從清末開始流行在北京,當時的老北京人就愛這一味,嬸嬸說:或許是北方的提漿月餅吃膩了,接著吃流行的翻毛月餅過癮。因為提漿月餅比較乾硬的緣故,但是堂姐們跟後輩們還是願意吃這種傳統的北方月餅,而我一次吃了提漿月餅跟翻毛月餅,比較後,還是偏愛小時候父親的翻毛月餅。回到台灣,大妹妹還特地送來了給我吃,看著翻毛月餅放在小碟子裡面,外層白色酥皮如雪白鵝毛,像潔白月光一樣輕輕飛起,品嘗了一口,入口即化的雪白月餅綠豆仁餡,大妹會心一笑,沒錯:這便是父親回憶著的故鄉雪白如玉的翻毛月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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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秋月

 文/王映涵 插圖/國泰我在夜中走著,不停的向前,眼前是一片灰色,我看不清,總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沒有路可以走,會發現自己竟已在相同的一條路上行走了不知日夜的許久。天空不怎麼的亮,一逕是暗,沉沉的澱到心底。我在房內悶的發慌,窗外各色的霓虹喇叭取代了群星,我看不到月亮,在中秋的夜,我的窗口。可是當我走出去時,月亮圓的讓我寂寞,多麼想要跟人分享那份荒涼,好像直接抵在胸口的那種,天空還是沒說話,安靜地看著我。而我也以這段短短的行走中,去懷念一個愛過的人。那是曾經以為的永遠,卻還是短成一種寂寞,一種時空上的錯覺,在我的心中擴散,害怕自己其實根本沒有想望:眼前的安靜成為一種過度鮮明的悽悽,沿途的笑鬧都早已不存在於你我──那不屬於我的晦暗。一切只有一條不斷走著走著向前的腳步跟月光。偶然的烤肉人群在眼前晃成一片。然後我碰到了一個人─她哀傷的看著月亮,沉默的像一幅靜畫。前些天下過雨的路乾的像沒發生過什麼事──沒有下雨的月亮和著車輛和人們,全都靜靜地,寂寥的向前或者向後待在一所不知的荒涼,城市的聲音漸漸變小;流浪狗低低哀鳴像是要說些什麼似的。我走向那女孩的哀傷,彼此不說話的看著月亮──我,那是我!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們無助的等待,一種不明,開始覺得深:月光成了一片死白。而至今仍時常有那般的感受,即使不確定感覺的莫名──我是多麼需要確定那些感覺以找出自己走不出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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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秋天的書籤

文/攝影 托里秋風響起的時候,住家附近河邊公園的整樹整樹的河岸一路水黃皮茂密樹葉就嘩啦嘩啦響,那是我固定散步的路徑,有時坐在樹下的椅子上休憩,享受風聲樹聲的吹拂,就很怡人舒暢,不過一等秋天降臨,彷彿一夜之間,小白紋毒蛾的幼蟲就靜悄悄,不知不覺將多數的葉子啃食得坑坑洞洞,如同夾在童年書扉裡的乾燥葉片書籤一樣。於是,整株水黃皮,一路水黃皮,全掛滿了嘩啦啦嘩啦啦風響的乾燥葉片書籤一樣,如秋天一道,那種畢業驪歌的淡淡不知況味的愁,也別有一番風味。那也是我經常取景之路,遠觀大樹蓬勃,近看葉片洞穿。水黃皮是一種生長快速的喬木,被人當成常見的景觀行道樹,不過,它在秋日下經常出現一地蕭颯般的坑坑洞洞被啃食的明顯葉片,因為越是生長快速的樹,似乎就越容易受到蟲子的青睞,這種洞穿的啃食,即是秋風在貫穿這些蟲蛀後的樹葉所造就嘩啦啦樹聲的結果,但同時也最早見證季節更迭的美感。這時,唯有近身細看才能觀察到樹葉表面蟲蛀的截然不同剪影,和殘破的別樣浪漫,所以我們有時還得保持一種抬首仰望的怡然姿態,才能欣賞到這種自然與時間交替的本質,這種薄薄的整株與一路書籤就夾在樹蓬裡,夾在天空下,夾在風動中,也夾在秋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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