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水雲間

詩/曾湘綾 攝影/王俊智一群小鳥從空中掠過時間的錦囊,藏著什麼頑石吹口氣凍結成柔軟的琥珀,飽含曠野的詩意 路湧了上來層層山脈波動如草原瀑布和溪流很蔥鬱憂谷裡的精靈緩緩甦醒草花上,一閃一閃 泥土的芬芳長出了翅膀辨識陽光,停留過的痕跡那樣溫柔的月色流淌在佈滿青苔的小徑微風裡晃漾,盈滿香氣 沉睡億萬年的古老物種嗅聞,會不會突然心有所動,去夢中盛開怒放的一生,飛過水雲間,飛到你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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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外遇與神交

 ■文/照片提供 李民安算算日子,從2020年九月十五號華副登出我的插畫處女作「塑膠袋的探險飛行」,到今天剛好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已經為超過兩百五十篇的文章配上插圖,在副刊這個園地閃亮登場,這對一個業餘繪畫愛好者來說,整件事情基本上就是一個「外遇」,是「疫」外才能遇到的好機運。我在2020年新冠疫情全球肆虐之始,從美國回到台灣,住進防疫旅館,第一次體驗坐高級監的滋味,由於行程決定得匆促,當時可供選擇的防疫旅館十分有限,結果住進一家單日房費近萬元的旅店,房間面積稍大,一日三餐非常豐盛,民生四大事完全不需要動手動腦,又沒有國家大事或國際糾紛需要我協助打理,總不能讓自己真的變成豬,還是要找點事情做,於是我就寫了一篇文章,寄到華副,很快就收到編輯的回信,說是會安排刊登,但恐得等上月餘,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就又去信說是可以給自己的文章配個插圖,這一次收到的回信更快,編輯表示不反對我嘗試,那時,新手如我,根本不知道報紙對插圖的要求具體為何,自己天馬行空畫了一張寄去,竟然沒有被打回票。於是我就厚著臉皮對編輯陳述自己從小如何喜歡畫畫,希望日後如果有合適的文章,可以讓我試試畫插圖。這一次去信後,編輯遲遲沒有回音,但是我發揮鍥而不捨的精神,終於爭取到編輯給我嘗試的機會,先後給了幾篇風格不同的文章,我就在陪伴婆婆的時間之餘,盡心盡力使用有限的畫材完成使命,一來一回編輯逐漸對我有了一點信心,答應每個星期給我一篇文章,然後我就在從學校退休多年之後,為自己爭得一個「華副專屬插畫師」的職銜。兩年多的時間,我拜讀了許多作家的文章,有的因畫而認識成為好友,像是筆名「牧羊女」的楊筑君,也會畫到只聞其名卻從未謀面的文友,偶爾也會中大獎,畫到心儀已久男神大作家的文章,但更多的是和年輕的文字工作者的合作與碰撞,和他們就屬於「神交」的範圍了。現代的人都已被訓練成習慣看網路上輕薄短小的文章,喜歡不用大腦的輕鬆小品,就好像是用過即丟的一次性產品,這些小品絕大部分也讓人看過即忘;相形之下閱讀人口不斷下降的紙媒,和與副刊共生的文字創作者,無疑是非常寂寞的,他們會得到的讀者反饋極微,至於為文章錦上添花的插圖作者,那就更處於幾乎無人問津,甚至可以直接忽視的角色,畢竟只要蛋糕的材料實在口味絕佳,上面那幾顆無關要緊的櫻桃,絕對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因此每當編輯貼心轉來作者稱許插畫精美的郵件,都會令我欣喜若狂。第二年又回來隔離時,牧羊女鼓勵我把刊出的插圖,配上短文收錄成冊,作為這一場大疫之下與眾多作者以圖相遇的紀念,今年第三次的隔離後月餘,這本插圖散文集「畫裡畫外」於焉問世。我特別在居住的台北和華副所在的台南辦兩場新書分享會,其實就是一個讓我能與神交已久的作者、讀者相見歡的機會,如果您那天剛好有空,就來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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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父親的秘密人生(上)

文/黃絹 插圖/國泰接連兩次流產後,她的心情盪到谷底;想到要有個孩子竟是如此困難,她不禁埋怨起上帝。「順其自然吧!」在病榻中的父親安慰她:「婚姻的維繫不一定要靠孩子,夫婦感情和諧更重要。」讓生病的父親擔憂真是該死,她勉強打起精神,強顏歡笑。其實是想在父親有生之年,能夠讓他親手抱抱他的孫子,但看他的病況,似乎不太可能了。三個月前,醫生診斷他罹患了肺癌,估計剩不到一年的壽命。父親看得開,但全家人都不能接受這樣的惡耗。母親痛哭自責,後悔沒能留意丈夫的健康狀況。但這怎麼能怪她呢?父親和她似乎有層隔膜,不論病痛或心事都是一個人承受,要說他對妻子冷淡,不如用疏離來形容比較貼切。 母親的性格剛烈,早年她跟父親吵嚷的原因,泰半都是為了一個女人──有次父親帶她和弟弟去看一個女人,她記得那女人溫婉柔美,聲音也是輕輕柔柔的,她對父親說:「你的孩子長得和你很像!真好,再怎樣說都值得。」父親回她:「但是代價太大了,若不是…」她攔住他的話;「別再說了,過去都過去了,再提又有什麼好處?」她的眼神哀悽,而父親的神色充滿絕望。他是愛那女人的。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誰,但母親卻知道,她知道她的存在,也知道她是丈夫心之所繫。被丈夫漠視已經夠難堪了,知道他和她會面更令母親憤恨難忍。後來母親從弟弟口中知道父親帶他們姊弟去探望那女人的事,歇斯底里地衝著父親嘶吼:「如果你想嚐嚐什麼叫悔恨終生的滋味,你儘管再去和那女人相會!」母親的恐嚇不是虛張聲勢,她已經寫好了遺書,不惜以母子三人的性命相脅。是否因為當時母親激烈的舉動和玉石俱焚的態度讓父親迷途知返,捨棄了所愛的女人?她不清楚,但從那次以後,父親不再與那女人相見。家裏恢復了平靜,母親保住了婚姻,但父親卻像變了一個人。對外,他是深受學生們敬愛的中學老師,一直到他退休後多年,他所教過的學生還不時上門或來電問候他,有時也邀請他出席聚會。他是一個好老師,無疑地也是個好父親,他教他們姊弟做人做事的道理,監督他們學業,陪他們一起成長,但是做為一個丈夫呢?他應該不是個及格的丈夫。父親與那女人不再相見,並不意味他能回應母親的感受,大多數時候,他看著妻子,眼裏卻好似在看著另一個人,他希望看到誰?那個他所鍾愛的女人嗎?既然結婚,不忠於婚姻,卻移情別戀於另一個女人,不論是良心或道德上都是應該遭受譴責的。她雖然深愛父親,但父親卻令她在心裏種下了對男人、對愛情的不信任。「男人是不是都有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的毛病?」上大學時,有次她和表姊討論男人劈腿的問題,憤慨地提出這一點。「妳說誰?」表姊不以為然地問:「妳男朋友嗎?」「每一個男人,包括我爸!」她回道,認定父親曾經出軌的往事,表姊應該也有耳聞。「妳爸?不可能!」表姊斬釘截鐵地向她保證;「我媽說表舅是她見過最重情重義的男人。」「重情重義的男人會外遇?」她哼道,不禁把父親多年前的桃色事件一股腦兒向她傾洩。表姊沈默地聽她說完,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有些事情根本不是妳所想的。」「妳又知道了?」「知道得比妳多…」比她大十八歲的表姊倚老賣老地說;「起碼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妳都還沒出生呢。」「所以妳也知道那個女人?」「唔…」表姊猶豫一下點點頭。「她是誰?」「我曾經叫她表舅媽…」回視著她疑惑的視線,表姊回答:「她是妳父親的元配。」「元配?」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她瞪大眼。為了證明所言不假,表姊帶她去她家,取出了泛黃的相本,裏面有好幾張親戚結婚時拍的照片。她指著其中一張。「妳總該認得妳爸吧!」真的,被水漬和黴菌侵蝕了邊角的照片裏的新郎,帶著幸福的淺笑──他確實是她的父親。年輕俊逸的父親才二十五、六歲吧,新娘的年紀和他相仿,嬌俏的臉上露出夢幻般的笑靨,他們是一對璧人,儘管她不願承認,但照片中的兩人看來就是如此登對。「她是我爸的前妻?」她的腦子轟轟然,震驚得無法把這消息和現實相連結,「我爸結過婚?」心裏充塞了太多疑問,不待表姊開口,她又問:「為什麼他們會離婚?」「還不是那句話─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什麼意思?」「妳記不記得妳祖母?」她不瞭解怎麼扯到了祖母,記憶中的祖母身軀瘦小佝僂,卻有嚴厲和挑剔的個性,能夠討她歡心的只有小她兩歲的弟弟,因為她的寵溺,讓小弟養成目中無人的驕縱個性,當她六歲時祖母過世,她曾報復地狠狠捏了弟弟的胳臂一把,弟弟那時還跑到祖母的靈堂前去哭訴。「記得…」她點頭:「但是我祖母跟他們離婚有什麼關係?」「是她逼他們離的…」表姊說的好像是本土電視劇裏老掉牙的劇情;一對相愛的男女結了婚,卻因女方不孕,硬被婆婆逼著兒子跟她仳離。「結果我爸就離了?」「你爸才不肯!」表姊說:「結婚到第五年,即使檢查證明是表舅媽的問題,你爸爸依然不離不棄,堅持不肯離婚。」「那…」「他決定要領養個孩子,以安他母親的心,但姨婆豁出去了,怎樣都不願接受沒有血緣的孩子入門。」表姊嘆了口氣;「結果僵局依舊無解。」「…」「以前的生殖技術沒那麼進步,女人若是不孕差不多就判了死罪,夾在丈夫和婆婆中間,是為了不讓丈夫承受不孝的罪名而離婚,還是讓他為了延續子嗣而娶個小老婆進門,對表舅媽而言恐怕都是痛苦的煎熬。」「所以她只能選擇離婚一途?」「嗯…迫不得已,誰叫她有個那麼厲害的婆婆…」表姊述說篤信命理的祖母不知從哪個江湖術士那裏聽來,只要媳婦仍在,不管用什麼方式都是子息無望,無法可想的她只能跑到媳婦面前磕頭,磕得價響,連前額都磕破了,求她不要斷了程家血脈,這麼嚴厲的指控,再怎麼想委屈求全的媳婦恐怕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她聽著相對無言,如果這是老梗悲情的肥皂劇,她早就轉台不看了,但它不是,它是父親的人生,是任由命運寫就的真實劇本。「所以他們還是離了,我爸也同意?」「妳爸爸知道妻子的苦,為了讓所愛的人解脫,他才選擇放手,但這可不表示他有再婚的打算,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違逆姨婆,一輩子抱持獨身。」「如果是這樣,我媽又怎麼會在他的生命裏出現?」「這個說來妳可別生氣,以前我媽見到有個追到表舅家,幫他整理家務,照顧姨婆,噓寒問暖的小女生,我媽曾問表舅是不是喜歡她,表舅很無奈地表示他只是當她是個小妹妹,而且也不要她過來,但她卻執拗地聽不進去,我媽還因此大驚小怪地還問我;是不是現代的年輕女生都很主動,喜歡男人就要倒追他?」「妳說的是我媽?」「對!妳媽外型亮麗又活潑,被她追求的男人應該也覺得很榮幸。」表姊一說,她想起母親曾提到認識父親的經過,那時她是大飯店的櫃台,年輕漂亮,追求者眾,但她卻獨鍾前來開會的中學教師,她形容父親的氣質,溫文爾雅,卻有男人的成熟穩重,他大她十多歲,但年齡的距離阻隔不了小女生愛做夢的心理,陷了下去。母親說得好浪漫,她也固執地認定父母是因愛結合,但聽著表姊述說前塵往事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也許母親的愛情,只不過是一廂情願。「或許我爸那時也動心了啊。」表姊說:「他有沒有動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年表舅為了要躲她而住到我家,我跟在他身邊,看他時常看著前妻的照片,離婚三年,可我知道他還在等她。」「既然如此,他最後怎麼還是娶了我媽?」「說來說去還不是妳那個厲害的祖母!」表姊記得很清楚;「就跟當初知道只有媳婦自己提出離婚的要求,才能讓不肯離婚的兒子放手,她也清楚若不是讓表舅自己答應再婚,她也沒辦法押著他走進結婚禮堂。」「她有什麼辦法?」「苦肉計呀!姨婆粒米不進,一連四天,絕食相逼,我們都守在她的床榻前,看著她命在旦夕,大家不是哭著求她吃東西,就是勸表舅要順從老人家的心意。」「我爸…」「我也是第一次了解到表舅有多痛苦,他三天都跪在母親床前,看著姨婆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失,最後一天,他給前妻寫了封信後,點了頭。」聽著表姊描述那時的經過,她的心裏充塞著混亂糾結的情緒,原來母親有個不情不願的新郎,家裏的婚紗照裏幾乎都是母親自個兒的獨影,唯一一張兩人的合照,只見新郎垂首斂眉,看不出心情,雖然新娘是那麼青春洋溢,光采照人。(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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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2022退休日記(九月)

蔡莉莉 老建築 2022 速寫 26x18公分 畫畫的人,一如史官,以線條色彩紀錄城市的身世,不能等,不能輸給都更的腳步。 文/圖 蔡莉莉9/1(四)疫情下退休,七個月後,終於走出在家歪歪倒倒倒的閒散光陰,回復旅行。以環島取代出國,彷彿睽違千年萬載,山海草木入眼皆可喜。苑裡,貼地的青苗稻田,蜿蜒著衣帶般婉轉的田埂,織繡也似。下榻苗栗苑裡「享沐時光」溫泉飯店,轉涼的天,泡湯剛好。進房,一見榻榻米,如在日本。 9/2(五)入住台中「向海那漾」露營區,小木屋除了屋頂和四柱,四壁仍是帆布。整夜,強勁的海風不斷掀動四壁的帆布牆,果斷而堅決,感覺自己就像佛朗明哥舞者體內那顆隨著跺腳擊掌的動作而陡然跳動的心臟,耳朵灌滿暴烈的風聲。曾至花蓮海崖邊露營,知道這並不全然因為颱風,而是在濱海帳篷過夜的必然。 9/3(六)早晨,風不知道如何就止息了,天也晴了。來到高美濕地,沒有夕陽可以追逐,只有無料海風,但總好過在台北熱到快自燃的爆炸感。走在不見盡頭的海中木棧道,泥沼的招潮蟹,驕傲地抬腳上天,那紅白漸層渲染得極好。這樣的風景不是這樣的天氣想要來的地方,卻讓人捨不得離開。鹿港的杉行街,兩側磚樓寂靜著,彷彿空街。走入百年古屋整建而成的「書集囍室」二手書店,老闆說買書即可參觀,目光往書架一掃,很快地選中楊牧《文學的源流》。抵達高雄H2O HOTEL(水京棧國際酒店),頂樓熱門的水族箱游泳池,入夜成了酒吧,聲光投影,就像露天電影院。 9/4(日)在大鵬灣搭船,看帆船出入時會打開的斜張橋。過了這座跨海大橋,15公里外即是小琉球。這國境之南的海灣,使人覺得親近,平靜,快樂,彷彿接收到海潮溫柔的祝福。入住「牡丹灣Villa」,綠色的美麗,只屬於愛走路的人。踩著柏油路上太陽撒落的碎屑,望著小屋的扶桑花,圍牆上攀爬著愛玉,綠蔭和野草的香氣裡,藏著一首拉得好長好長的歌,彷彿從林間傳來的某種消息。想此刻,在我居住的城裡,如此嘹亮的蟬鳴,早已消失成夏天的故事。眼前出現大海,令人放鬆的美好元素全部就位,沙洲。白鳥。海風。 9/5(一)趕上金針花季,至台東太麻里金針山欣賞整座山坡的橘紅。下午,沿台東海岸線,抵達長濱「Sinasera 24」法式餐廳。每道菜都藏得很深,看似碎屑,入口仍不知到底吃到什麼,除非看說明卡片,才能分辨出口中融合的五、六種食材和香料是何物,彷彿拆解一個個遠兜近繞的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二個小時十三道菜,每項食材都有來歷。主菜是以金門58度高梁燃燒金門酒糟牛佐玫瑰風味臘腸和金門芋頭,盤中的火光,將這一餐推向高潮。餐畢,上樓入住「畫日風尚」民宿,海景房。想像早晨躺在床上看日出,金光從天邊鋪來的畫面。 9/6(二)太陽在海面上的反光,像是海景畫中以排筆俐落掃出的飛白,什麼都在發光,亮得刺痛眼睛。啟程,山海之間一點草莽,一點粗疏,彷彿時間還未起源,潛在著不羈的氣象。車過花東縣界,下起大雨,台東飽和的水彩畫似的藍色大海,到花蓮驟然切換成黑白,宛如一幅不見盡頭的天涯水墨畫卷。行至清水斷崖,放晴,窗外大海無邊無垠,就像一首藍色的曲調,彈也彈不完。抵達宜蘭礁溪老爺溫泉酒店,陽光消失,留下的是一片湮開的綠。彷彿只在眨眼間,秋天不期而至。今夜,有點涼,有點雨,正適合泡湯。 9/8(四)環島回來,隔天便去上班,有一種放了半年暑假終於開學的心情。一星期一次的教學,好似長久深潛海底偶爾冒出的水泡,沒有過去上班時日復一日的重複感,而是比較接近尋常日子裡的花火,有點雀躍,有點期待。再次站在講台,像是另起一個開頭,重新開講一次。面對不同特質的學生,講的內容繁複得多,一種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感覺。 9/12(一)到台灣大學總圖書館影印資料,發現二樓台灣文學區館藏《浮生畫記》。上網看到馬來西亞最大的中文網路書店,我的五本書竟然全有。2009年偶然間出了第一本書,沒想過會有陌生讀者閱讀並收藏。對我來說,這是極大的鼓勵,深深感激。 9/14(三)接到畫廊電話,提醒我交新聞稿圖檔,瞬間進入備戰狀態。油畫的收尾其實很累人,挑剔細節,反復修飾,如同寫完文章後無盡的打磨刪改,非得通過自己這一關不可。整天望著畫布,斟酌著,龜速前進,近乎修行。 9/22(四)帶學生到圍牆邊速寫老屋。沉澱歲月的老建築,有一張表情豐富的臉,往往,畫過不久即消失成平地。王定國說,文學「足以用來面對各種文明背後的無情」,藝術也是。畫畫的人,一如史官,以線條色彩紀錄城市的身世,不能等,不能輸給都更的腳步。這群理工組的孩子畫得有模有樣,最驚訝的是,下課時,沒有人上廁所或買午餐,完全進入廢寢忘食的狀態。他們說,這叫做執著。 9/28(三)打開手機,收到學生的祝福,才知今天是教師節,退休後的第一個教師節。陽台澆花,發現葉叢間晃著幾點紅,始終沉默的九重葛終於綻放。茉莉不知何時也爬上樹枝,好似《傑克與魔豆》的插畫。我想起過去三十年當老師的日子,每個學生的成長速度有快有慢,耐心等候,終會迎來花開。 9/29(四)今天去學校,沒想到,這些大男孩很用心地準備甜點、鮮花和卡片送我。卡片的字端正得像印刷,家長也寫卡片。原以為這是此校慣例,同事說,沒有喔!他們喜歡妳。其實,我也喜歡他們。今天初次帶他們出校速寫老店,畫得看不出來是初學。「讓我們所愛的美,成為我們所做的事」寫魯米的詩,貼在美術教室布告欄,正是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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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一半是你,一半是月光

詩∕攝影 王新偉漁火、月光,伴著蟲鳴的夜晚,淺唱,或著低吟。 魚追逐著光,躍出海,伸到天空。 年輪的密碼,悄然浮現,菩提的脈搏。 誰的思念,從搖曳到靜止,凝結成金色。 我用手指,染上夜色,塗抹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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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路那回家

尼莎走了,海棠隨後趕到,傾盆大雨整夜擊打著頂樓的鐵皮屋頂。  頂樓是書房,我正騎著滑鼠在電腦前巡察災情。本市宣佈明天上班上課,附帶道德勸說各行業公司商家,如大雨導致員工逾時上班,勿以遲到論。網上一片撻伐。我想市長是擔心明日八點後風和日麗吧,好像每次颱風來都要面臨這種痛苦抉擇。文∕王羅蜜多 圖∕九方此刻,我擔心的並非明早要頂著豪雨上班,而是陽台上那隻正在孵蛋的鴿子,路那。牠已孵五天了,只是一個蛋。我上網查維基百科,「鴿孵化期約18天,雌雄交替孵蛋,並都能從嗉囊中吐出稱為『鴿乳』的乳糜以哺養雛鴿。」咚咚咚,戰鼓愈發猛烈了,牠會徹夜守蛋,或斷然撤離陽台,逃往安全地帶?陽台上雖有一片塑膠雨遮,可風強雨暴,勢難抵擋。路那是何時遷徙至此,並不清楚。我只記得這個夏天,我經常在書房待到半夜,此時臥室已不再悶熱,為了省電,一直沒開冷氣。況且窗邊那台老冷氣機,啟動像飛機升空,轟隆轟隆,上床後輾轉半個鐘頭方能入眠。有個假日,早上十點多被吵醒了。窗台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偶而歇止,便又聒噪不休。起床查看,原來是兩隻鐵灰色鴿子漫步陽台矮牆上,打情罵俏的模樣。我拍打玻璃三下,牠們馬上飛走了。吵醒,拍窗,飛走。人鳥就這樣交戰一個多月。後來發現牠們不再晨叫了,感覺奇怪,就趨近窗邊查看。啊,居然在陽台底面築巢!一隻鐵灰色的鴿子安坐巢上,露出慈愛的眼神。我更趨近審視時,牠撲翅一聲飛走了。巢上一顆指腹大的小白蛋,和鴿子的身軀真不成比例。鐵灰色的鴿子,如何分辨AB,識雌雄?恐比兔子更加撲朔迷離。我再上網查資料,「幼鳥誕生到離巢:約14天。」啊,但願風雨不要持續太久,路那能熬過今夜吧!為何我會開始叫牠「路那」呢?想起去年初,朋友送我一隻虎皮小鸚鵡。牠在紙盒的小洞口不斷探頭,不停地啾啾啾,可愛極了!因雌雄莫辨,就順口取名「路那」。飼養不久,翠綠色的羽毛光鮮亮麗,我時常帶牠去公園「遛鳥」。為了怕飛走,就定期剪短牠的羽端。想不到,有一天牠自己打開鳥籠逃離,用剛吐新芽的短羽飛上牆頭、屋簷、屋頂,然後失去蹤影。「路那!路那!」我聲聲呼喚,這青春小鳥卻一去不回頭。太想念路那了,就像記念自己的青春。鐵灰色鴿子孵的一顆蛋,幼鳥也會是鐵灰色吧!我下樓到臥室窗邊查看,風雨呼嚕嚕敲打著玻璃,在漆黑的角落裡,路那羽翼都濕了,仍守著鳥巢,守著蛋。等雨過天青,我打算做個堅固的鴿籠放在陽台,一起守護這些青春小鳥。不過這鴿籠不會設門,而是任牠們自由來去。這些鴿子是不一樣的路那,而我的心境也改變了。如果羽翼已豐,就讓牠們振翅飛翔,去為自己的生命奮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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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我想念的他

 文/周盈君 插圖/國泰他把桂圓蛋糕給了我之後就匆匆離開,緊皺眉頭,聲音沙啞,如漥水在艷陽底下乾枯,我摸不著那巨變的痕跡。他則說,感冒快好的時候總會如此,然而另一位同事說,怎麼和我不一樣,我感冒快來時總是喉嚨先發難。望向他空蕩蕩的座位,我有滿滿記憶。 他喜歡與人分享心事與家族史。過往,我的工作總被文字湮沒,在所有的靜默中學習做一隻沒有發情期的昆蟲,然而我的沉默被他的初來乍到打破,猶如一顆石塊丟入了我這平靜無淪的池塘,池塘上的藍綠藻驚天動地散了開來,偏巧起了個隱約的漩渦,健談的光透了進來,直達我的心底。每早,他約我要不要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杯拿鐵,疫情緊的時候,他總是拿手機幫我順掃入境商店的記錄。若無平日絮叨、夾雜玩笑,他總樂於和我分享,諸如身心健康最重要,多曬太陽多運動是好的,連簡單樸質的散步都能抖掉人事繁雜與渾身的憂慮。他祝福我的感情空窗能有伴侶闖入,然而去年我向他提及某人的時候,他則說社經地位、想法的差距太大,會不會不妥?頓時我的蠢白轉為澄黃稻穗。他建議我無論學習外語多麼艱困,還是可以每天堅持閱讀而不放棄,下班追劇也能追上一輩子,填補所有的空白在這世上何其容易(或許也何其難),於是總把畫過重點的英文雜誌給我,他說資源要共享,二手書是環保物。我感激接收,打開那皺褶處處的紙頁,依循筆記我讀了幾行幾字,那字跡方正整飭、大而圓潤,好似他的為人瀟灑又清曠。他送我筆、給我便條紙,觀察到我愛堅果就常常塞來一包,有時候是花草茶,有時候是甜點和土司。去年聖誕節,他寫了張聖誕卡片祝福我,字體方方正正,比我的蚯蚓體還中文人,其上感激來到這新職場與我交遊,他將更謙虛學習。他做過口譯,改過全民英檢複試。工作上展現處女座的勞心瘁力,引領的班級在圖書館書籍的借閱率最高,該繳交的文件總是最齊最速,午休時全班安安靜靜只聞呼吸,至於班級佈置則多有綠色常春藤,悠哉數株佇立於透明玻瓶。甚且還將珍惜的書籍擺在班級書櫃,任人被課業壓縮喘不過氣的空隙中撿拾文字的智慧。至於餐點則常如一日,曾說:每天吃羹湯、乾麵,我也不會覺得乏味。穿搭則變幻四射,為了面試考生、家長座談會,總可以西裝筆挺,花襯衫重出江湖,我喜歡他身型的獷壯,那有榕樹的威嚴。有時渾身運動裝束,像是剛跑完百米的選手從操場出閘而來,他笑稱那是晏起怕趕不及上班所以隨便抓一服裝往身上套。有時紅褲,有時迷彩T,有時又有粉紫色的外套。每早一杯拿鐵。談及小時候他的母親最愛泡牛奶給他喝,當年的教育成了現在的習慣,明知牛奶喝得太多不好,含糖易胖,而且打壞了一杯醇厚咖啡給人的抗氧化功效,但何妨,母訓偉大。何況母親在他口中性情狀似野獸派,有回,他忘記帶走母親手做的便當,母親便打了通電話直上辦公桌,一接起,厲聲斥喝:再也不會做菜給你吃了,辛苦準備的便當你怎麼放在家裡?那年他二十六歲,但母親要氣炸偏就如火電齊發,把他的面子往地上狠拽。而他的個性幾分遺傳自母—敢言、真情畢露,總讓人想起紅樓夢中的晴雯,可愛可喜的傲嬌;相較於我的沉默,罵聲如雷的他們,我矮了半截。快人快語,愛一個人就直言不諱,畏懼一個人就說,他的直白無瑕使得談厭便是「厭」,說想走避就付諸行動,好似散文家大大方方撬起皮膚,裸露情摯。我永遠只能用崇仰的目光聽他噴吐的針砭,言說一個人的美與惡。我羨慕他火山之威怒,而羞赧自己如悠悠白雲只帶氤氳水氣(但或許也只是為了維持形象保留口德)。淨簡的生活是他的嚮往,克制不被物質的慾望綁縛,租屋狹仄,奉行少即多,他遂把陳舊而不再翻閱的書籍賣掉,可又買進最愛的朱天心《擊壤歌》,曾說:我本來就有一本,但我又買了一本珍藏;手邊有兩本,這本借你看。朱的文字我二十多年前讀過,如今對內文的記憶散落如拼圖,他的借予,讓我在課與課間緊密的夾縫、人與人討論無果的例行會議中,一字字地爬行。這才發現那年輕時讀到的一片歡悅,至今竟見升學的壓迫。我讀得慢,他則容忍我無限期借閱,我知道所有的閱讀或為了追憶青春走過的痕跡,或為了與他之間能有話題。他翻閱那本書,想念他的小蝦,至於說起白先勇、朱天文總是眉目揚揚,彼此交談,狀似沐浴晨光。且我真無法贊一詞,記憶模糊於久未觸碰的文本,這是我身為中文人的卑弱,而他則打算運用翻譯的長才將書推介給世界,宛若擁有雄健的雙腿,一腿踩在台灣文學,一腳踏進英文之信達雅,我仰望那光,他卻謙虛說起自小數學成績倒數,關於那片失落的,他全拿來作成中英文輝煌成績的養料,他說這是使然也是必然,不得不的,也惟獨如此,才能成就今日的他。我每常與之交談,都有同溫層的快慰。問都讀些什麼,否則,為什麼彼此思想相近。然而獲得的答案是:笑而不答。 他迷戀植物,熱愛香氛,深信些微的光與水便可使觀葉植物蓬生。然而某天卻將桌上之四五株奉送給他人,有的則給我。細究其因,才知那陣子職場五級地震,命理師建議他:桌面太多植物有礙運勢。他便要我協助照顧,我接捧過一株白心鮮綠的合果芋,他則專注照顧他的唯一。又後來見他手腕掛上了銀質手環,刻有佛教經文,說是戴此以此保平安。水逆染成煩憂,不過大多時間他給予我的笑語仍是一串串黃鈴般的欒樹花卉。然而如今位置空蕩蕩的。 記得那日他離去後不久,我在辦公室接到了他的電話,他要我轉接他人,聲音沉穩不露絲毫緊張,我曾想該不會染疫了?可我不敢過問太多,因他若想說,自然會告訴我。後來得知確診,得在家休養。辦公室漸如沈船般地默然,曾有的人語似未曾響徹。然而我的思念為什麼氾濫—聽聞他第一天便嘔吐,食欲懶、頭發暈,喉嚨宛如鉗夾,哭不出聲、喊不出痛與苦,叫天只能在心底叫,想說些心頭煩惡,只能對著螢幕打字,阿,火燒喉嚨,火族的地獄。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了怕病毒跳染姪兒,便特意避開與小孩子接觸,任憑作為舅舅的思慕迢迢不休。受苦的人皆為菩薩,有時我想,所謂的他並非他,而是我們。 疫病,火燒的地獄,天候、咽喉、黃石公園的火、熱帶雨林的火、北極冰融、超級細菌探頭、北極熊慌張於滅族,獼猴來到了人畜的社會搶食。地獄之火是不是已經盤據在這世間了。然而在他療養前,我給了一罐喉糖,輕輕涼涼瑞士品牌的薄荷味,我希望那能夠化作情義的餽贈,感謝有他的日子帶給我無數笑語,願早日康復,願我的祈禱讓天使聽聞。化火成酷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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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玉米大豐收

 文/攝影 默子一道寒流入侵,南部的暖冬突然冷冽,難得的周休假期冬日暖陽好不舒服,當然得出外走走行日光浴。路旁早已停駛的鐵軌、幾十年前是台糖載甘蔗用五分車,旁邊偌大空地剛好可以種點蔬菜豆類,鄰近村落的農民善加利用,玉米成熟了,趕緊採收回家曬一曬剝粒餵養雞鴨豬牛,是營養又豐盛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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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畫裡畫外」李民安插圖散文集新書分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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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撐洋傘少女的美國夢

 文/波晏 插圖/國泰在那個自家轎車不甚普遍的年代,星期三下午,我從那個充滿藥物氣味的學校草草完成化學實驗,和高我一屆剛拿到校刊現代詩首獎的汪富美,搭著公路局客車一路搖晃到市中心,來到那間在眾多升學參考書、文具裡,橫生出一列標誌著「文學」的老舊書店裡,我的眼睛貪婪掃射《新潮文庫》《洪範書店》的出版物。當時的我,正迷戀赫曼.赫塞,他那《徬徨少年時》,對青少年惶惶不安,渴望創造特意生命的真切描述,又或者是《荒野之狼》,在在都呼應我對現狀的不滿的感觸。而富美則不若我的狹隘,從西方思潮到東方文學她都有所涉獵。她喜歡卡繆《放逐與王國》,特別是〈通姦的女人〉強烈彰顯反抗荒謬現狀追逐自由的熱切心境。至於三島由紀夫描述那名耽溺在美的實景與幻象間的《金閣寺》縱火僧人,她也能娓娓道來箇中的耽美悲情。書店巡禮過後,我們通常會緩步經過位在轉角處的康橋英語,再轉彎來到凱旋路——整路充滿翻印原文書的影印店,還有競逐以美國大城市為名的餐館,總是讓那些一心一意想留學英美的學子,彷彿瞬間就能美夢成真。儘管我極喜歡位居邊陲的愛麗絲咖啡館的羅曼蒂克氛圍,但我們多半還是到芝加哥或愛丁堡餐館喝午茶,或許吧,這兩間西餐廳寬敞空間讓她充分想像自己正置身在地大物博的美國城市中。也因此富美說,她喜歡來這地帶,因為瞬間就能從英國康橋來到美國。但康橋是我們歧異的開始。對我來說,它象徵著徐志摩詩意境界,我會想像自己正在康橋的河渡,一聽見康橋兩字,我的內心裡立即浮現那首〈再別康橋〉:「輕輕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那種微帶感傷的輕盈。然而,對富美來說,康橋的重點在於英語,更精準來說,是美語,對於熱愛繪畫藝術的她來說,紐約是她的藝術幻象天堂,頂尖藝術家匯聚,當代藝術火花四射,展現繽紛前衛創作。但這樣的分歧,無礙於我們的交流。整個下午,滲透在西式餐館的空氣中,是我們熱愛的文學作品,或者心儀的歐洲電影的交流。不同於我喜歡品嚐在虹吸壺中加壓洗練出的曼巴咖啡,富美喜歡喝唐寧紅茶,那種充滿麝香葡萄氣味的大吉嶺茶或者具有佛手柑香氣的伯爵茶,細碎的紅茶葉片會如櫻花瓣似的在玻璃濾壓壺中漂浮舒展,逐漸轉化為琥珀的茶湯呈現出吸引人的魅力。這種不斷擴散濃度的風味紅茶,正如她隱藏的多重才華,尾韻十足。 有一回富美讓我看一幅她畫的小幅風景油畫,她將之命名為〈夏日山語〉的奇特畫作,崎嶇的綠色坡地旁,扭曲怪奇的紫藍花朵,在稀薄的空氣中拉扯彈跳似的綻放。那是她去探望她那暑假在武陵農場打工美術系的前男友時,兩人攀爬合歡山,有感而發的創作。整個繪畫的動力來自於藍紫色的高山烏頭花,這頭盔狀花朵據說能製成毒藥,自從她瞥見過後,便也就形成一種驅散不去的影像,因此不得不連夜作畫,以一種略帶魔幻的手法畫出這幅作品。我對繪畫沒有任何素養,如果我們在文字上可以並駕齊驅,那麼她的畫無疑顯示我對造形藝術的單薄。在眾多藝術中,如果有一處領域我的涉獵略廣於她,應該就是古典樂了。她嫻熟英美流行音樂,熱愛披頭四,菲爾柯林斯的音樂,輕搖滾搖晃,卻不至於到重金屬搖滾的嘶吼狂喊地步。我了解她對英美流行音樂的渴求。也因此,儘管我希望引導她進入古典音樂的曼妙世界,卻也不敢直接帶她聆聽德奧古典浪漫樂派的重量級音樂會,而是選了一個輕盈的周末午後音樂會作為起始——演出者是兩名即將出國巡演的音樂小神童。展演的曲目,充分炫技。小男孩在他開始要演奏第一個音符時,弓落在琴弦的姿態,彷如精靈進入他的身體,而後他的手在琴弦上飛舞,身體隨著音樂適時舞蹈與跳耀,完全呼應義大利作曲家巴齊尼這首〈精靈迴旋曲〉的曲名意涵。我第一次看見有人拉小提琴,身體也隨著音樂進行舞蹈般跳躍。據說,他在六歲學小提琴前,學習了三年芭蕾舞。演出當下,他既是音樂也是精靈。而那個彈鋼琴的小女孩,超齡彈奏李斯特高難度的〈鐘〉,這原名意指著「小鈴鐺」的鋼琴曲,營造出一種清脆鈴聲的響徹感,她的手指在琴鍵上熱情的跳躍,整個人專注在演奏的神情,一次又一次的融入音樂的波浪中,炫技的遊戲,大音程跳動的激昂與高速顫音暢快,營造出鈴聲愉悅的快意。我還記得我們在這場音樂會過後,我們如常的享受夏日黃昏時刻的小散步,當我們越過那座大學的外圍時,黃昏的光影在進入暮色前的幽靜微光,默默映照在她的臉龐。一旁盛開的鳳凰花,橘紅的花瓣不時迎風掉落,她因此暫時止步,微微傾斜洋傘,讓手極自然的離開洋傘覆蓋的範圍去迎接落花,甚至在驟然狂降落花時,反轉傘柄,讓遮陽的繡花傘瞬間成為承載落花的華麗碗碟,讓落花靈動的滑入洋傘內面。我們之間,總是有莫名的場景觸發,就像她帶我進入那座古老尖塔的地下室去看柏格曼《野草莓》,在那種融合現實、回憶、幻想,多重意象堆疊的電影語言中,發現別有洞天的電影世界。畢業前的富美,很快就有了新男友,這名念電機的男子,據說是藝術的絕緣體,然而,家中產業豐厚,美國綠卡猶如囊中物。而我尚未畢業就接到她的喜帖,婚後,他們夫妻將到紐約接手夫家在當地產業。我必須承認,時空的距離讓這段情誼靜置在記憶的邊緣角落。 然而,多年後,在接受法國文化高度洗禮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當時她那撐傘的嫵媚姿態,渾然是莫內〈撐洋傘的女人〉的再現。是的,儘管她渴望在英美前衛藝術上大放異彩,但無疑,像莫內這樣初出茅廬被視為離經叛道的印象派畫家,他的一系列光影畫作,必然是她的重要藝術養分。我相信她的舉手投足已然融合名畫〈撐洋傘的女子〉,兩人巧妙結合渾然一體,迎風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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