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雨的變身

詩/攝影 徐然你是所有的等待是詩人溫柔的想像當你情緒澎派整個世界都讓給你 你是一切的起源是喜悅的淚水是強化悲傷的附屬是翻手覆雲的巨大洪流 你是涓涓河流的寄盼是泱泱大海的仰望是雨後富有層次的虹是夕陽西下萬千流轉的斑斕 你存在我的手掌心在一呼一吸之間你是我身體的一部份分分秒秒我都正在失去你 你存在我看不見我看見了卻握不住你如蓮花瓣上的水珠剎那生滅的倒影

Read More

〈中華副刊〉〈青春異視界〉吉他門

文/熊昌子 插圖/國泰 如今,回想起來,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國二下學期的某天,一位班上好友帶了一把吉他。那天之後,下課時間,他經常拿起吉他,坐在教室後方的長木桌上,帥氣地彈奏著時下的流行歌曲或經典抒情歌曲。我和不少同學一樣,總是不自覺地上前觀看。他的左手,不斷變換形式地按壓於六條吉他弦之間,像是短時間拼出一塊塊神秘的圖騰一般,我那時還不知道那些叫做和弦。他的右手,從頭到尾也沒有閒著,或撥奏,或刷奏,或打板。彷彿,我的眼前坐著一位結合視覺與聽覺的奇幻魔術師,無法猜測下一秒會變出什麼花樣,內心的悸動和興奮,如噴泉般,汩汩湧上。幾天後的某節下課,我終於按捺不住內心想要嘗試彈奏吉他的衝動,便開口向他借來吉他,摸索一番。只是單純地,亂彈奏、亂刷奏。即便如此,我仍雀躍不已,就像剛認識一位新朋友般興奮。沉浸於吉他聲之中,如同,我和吉他獨處於世界的小角落。雖然我按不出任何和弦,但光觸摸到吉他弦,我便覺得喜悅。想要學習吉他的慾望,像一陣陣忽而湧現的巨浪,強烈地衝擊著心岸。那時距離報考高中剩下一年,母親對於我和哥哥的成績,頗有叮嚀和期望。她總是要求我們的段考排名需達到班排前十名,並期望將來能夠考取家鄉的高中前三志願。因此,我只好暫時將它折成一艘小紙船,悄悄擱置心河。這時,已是田間金黃稻穗搖曳的七月。高中的錄取結果,也如滾燙的麵包,即將出爐。某天假日,哥哥忽然告訴我:「走,我們騎腳踏車去樂器行。」。我先感到驚訝,問他:「為什麼要去樂器行」?他說:「朋友已經在樂器行等我們了,媽媽昨天答應讓我們學吉他」。樂器行座落於一條不怎麼熱鬧的道路旁,但行經的人車並不算稀少,距離住家大約十分鐘路程。我有些意外,不知道這裡竟然開著一間樂器行。仔細回想,這條路,一年四季,我也沒有經過幾次,五根手指便能數完。感到陌生,也是合乎情理。走進樂器行,朋友已站在櫃檯前。其實我們三人許久沒有見面,因為她幾個月前已轉學到隔壁鎮上的國中。乍看之下,外觀沒有多大的變化,還是留著短髮。記憶裡的她,依然定格在長髮模樣;轉學前她到教室收拾東西,和班上告別,已是短髮。那時我便有些好奇,她為何忽然剪成短髮,可惜沒有機會問。也許是許久未曾碰面,且稱不上熟識,所以我們只是簡單寒暄一番。我將目光望向四周琳瑯滿目的樂器。周圍的櫥櫃,甚至連牆壁上都懸掛著,數把小提琴、木吉他、電吉他,還有不少雙鼓棒。彷彿,我正被樂器團團包圍著,像是站在泳池裡一般,這種包圍是溫柔的,令人感到愉悅的。過了幾分鐘,老闆從樓梯走下來,我們向老闆詢問課程的相關事宜,短短幾分鐘,便處理完成,比我預期快上許多,整個過程大約三分鐘便匆匆結束。我們騎腳踏車離開店面。我開始期待著第一堂吉他課,內心也浮現許多想像。 初次將手指放在指板上嘗試按壓和弦時,手指卻像一隻隻脫韁的野馬般,不由自主地抗拒著。終於勉強擺好姿勢後,我將右手往下刷,沒聽見響亮的和弦聲,耳邊傳來一陣指甲與吉他弦的刺耳摩擦聲。彷彿,期待雨後天邊出現彩虹,然而卻沒出現。像忽而被針刺一般,手指竟開始痛了起來。這一切與想像天差地遠。儘管如此。下課後,回到家,我依然樂此不疲地持續練習;像是雙手無法克制想要彈奏吉他的慾望般,沒有上課的日子,我也不斷彈奏著。有時彈著彈著,父親已經提著午餐,走進了家門。有時,驚覺窗外已是黃昏時分。吃完晚飯後,我繼續彈奏著吉他,直到準備睡覺前,我才將吉他緩緩收進袋子裡。幾堂課過去,不知不覺,開學的日子,悄悄來臨。彈奏吉他的時間頓時減少許多。彈奏吉他,便成為日常我抒發課業壓力的有效方式。我總是如同放肆玩耍而忘記回家的孩子般,渾然忘我地彈奏著。轉眼間,放下吉他時,經常時間已近晚間十一點。作業只能留在明天早自修或前幾節下課趕工,而小考通常是在公車上大略地準備。過了幾個月,我學會自彈自唱。記得初次成功的當下,心情是一發發直衝天際不斷綻放的煙火,無比喜悅。同樣一首歌,反覆地被我彈唱好幾遍,但無論幾遍,我都不會感到厭倦。學會自彈自唱後,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接二連三地學習彈唱一首首流行歌曲。有些是小時候常聽的,有些是喜愛不已的。當自己用雙手親自彈出音符,並投入其中地歌唱著,此刻,總覺得更能感受歌曲中散發的情感。這種感受,是別人幫你伴奏或是聽著音樂伴奏唱歌皆難以比擬。我十分喜愛這種感受,每天放學後,回到家,便開始自彈自唱。與其說是例行公事,我倒覺得像精神糧食。如果今天沒有拿起吉他自彈自唱,我便感到有什麼事還沒完成,渾身不對勁。就算隔天是段考日,前一晚我也會先自彈自唱再去唸書。 又過了一年,我也對鋼琴產生興趣。某天假日早上,我想起小時候,客廳曾擺放一臺父親購買的電子琴。我詢問父親,昔日那臺電子琴是否猶在。父親告訴我,他將它收納於頂樓。不久,父親忽然從樓上將電子琴搬了下來,從桌上抽出數張濕紙巾,擦拭琴上滿佈的灰塵。面對父親如此體貼的舉動,我感到十分動容。其實,我並未告訴父親,我想學習鋼琴。所幸,當年附贈的那本電子琴教學書,依然保留著。我開始翻閱書本,學習如何操作和彈奏電子琴。彷若,孩子拿到新玩具般,等不及躍躍欲試。往後的日子,我的生活也響起一段琴聲。 大約過了半年。我開始想要找一位鋼琴老師,或是擅長鋼琴的朋友,學習如何正確彈奏鋼琴。然而,此時正是課業繁重的高二下學期,距離報考大學也不到一年。於是,這股想法,我只好暫時打住。這種感受,雖然國中已有經歷過,但我仍然覺得有些難熬。只是和那時相比,現在倒是比較能夠調適身心。踏進大學校園的去年十一月。有天,我透過通訊軟體詢問一位擅長鋼琴的朋友,能否教我鋼琴。那位朋友,正是當時幫我和哥哥聯繫樂器行老闆的朋友。她二話不說,立即答應。那時,她遠在北部大學的宿舍。於是,我們相約於她的住家上課。由於她無法經常返家,因此上課的日子,大多是連假的週六日。後來,我總會順便背著吉他前往。課程結束後,留下和她一起錄音歌曲。我彈著吉他,而她唱著歌。這種感受,十分奇妙,我總會專心地聆聽歌聲,而非伴奏。通常錄音結束後,我會繼續再待一會兒,和她聊天或是討論剛才的錄音。有時,我會請她幫我用鋼琴伴奏,換我唱歌。這種感受,和我用吉他自彈自唱,不太一樣。除了感受到琴聲將旋律的情感活生生地呈現,聽起來也比吉他伴奏多出幾分細膩和精巧。她琴藝非常精湛。單憑耳朵或記憶,便能將腦海裡的旋律於琴鍵上彈奏。有時靈感一來,還能即興改編,所做變化,彷彿她彈出的音符具有生命且存在著溫度。看著她彈奏鋼琴,我總覺得自己同時也正用著眼睛聆聽琴聲,而非只有耳朵。琴鍵上的那雙手,真的就像一幅會動的美麗畫作,既是優美,又不失歌曲該有的情感張力。悠悠紛飛於空氣中的琴聲,或鏗鏘,或悠柔。如同,一根細細長長的棉花棒,來回穿越耳朵,一次又一次,反覆深入我的內心深處。 隨著上課日子一點一滴累積,我們的感情,也如同堆沙丘般愈加深厚。也許是相處時間增加許多,也許是我們擁有共同事物需要一起完成。也許,是我們都喜愛著音樂。想起國中時,我和那位朋友不甚熟識,如今卻經常聯絡,甚至無話不談。緣分向來奇妙,就像夏季的午後雷陣雨,難以捉摸。然而,因為如此,我們才有機會更加認識對方。那匹白馬,總是無聲地穿越光陰的隙縫。不知不覺,學習吉他已有三年,不久即將邁入第四年。記得,初學吉他,我總愛從早到晚彈奏,我反而鍾情於夜深人靜或是四下無人時,彈奏吉他。有時彈唱歌曲,有時,靜靜地,靜靜彈奏歌曲的旋律。想起,國二下學期的某天,我悄悄闖進,一扇吉他門……

Read More

〈中華副刊〉另一種鄉愁

文/攝影 潘俊隆馬祖北竿島芹壁港左側,一處向海的民宿,昔日是我駐守的排據點。民宿的露天咖啡休閒桌,原是沙包堆起的五0機槍堡,掐住前方龜島與港口間射角範圍內的重要咽喉。記憶中,那裡的空氣總是帶點鹹味的。從港口外吹來的是海洋特有的潮濕且帶有少許海腥味的風,遠處一公里外偶爾可以看到航行的軍艦,那是載運士官兵往返於馬祖與台灣兩地的運兵艦。對於半年或一年才返台一個航次的官兵來說,是艘載著滿心希望與歸心愉悅的希望之船;而對於返馬的官兵而言,卻是艘載滿濃濃的鄉愁與思念愁緒的船。馬祖北竿的芹壁港,早期是個繁忙的漁村,沿岸是典型的閩北建築。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村落,沿岸一排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這裡閩北特色的花崗石建築,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悉數到台灣念書後結婚生子定居了,而老一輩人幾乎都被接回了台灣,但也有家人願意守著祖先的屋宇,選擇在這裡老死。 當地有一個說法,據說早期這裡住的都是海盜,所以又叫海盜村。海盜攔截過往船隻,奪取財物與漁獲,所以個個家財萬貫,蓋起了這些花崗岩住宅,形成了一個聚落,而在當時,這可算是豪宅規格呢。「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幾台計程車之一的陳姓司機,同時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他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如今,蕞爾小島的北竿,面貌已然改變,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塘岐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突兀。連接塘岐及后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一九九四年戰地政務解除後的馬祖,如今穿梭攬勝的遊客如織,雖少了戰地氛圍,卻反成了許多曾經駐守此地的士官兵們另類的鄉愁之地。

Read More

〈中華副刊•主編精選〉我欸乖兒

文/何佩梅 插圖/國泰當這吹吹打打的行列經過時,望著照片中的她,心想:她終於穿上衣服了! 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冰冷的寒冬,庭院裡聖誕紅燦爛的綻放著,仍蓋不過那凜冽的氣息,有如她凍得發紫的乳房。聽母親說,她才搬來沒兩天,便將全村的男人都引了過來。成天將那兩口大奶子露出來,見著小孩便嚷著:「我欸乖兒,我欸乖兒,媽媽甲你惜,給你吃奶奶!」我們住的眷村,大多不是老夫少妻便是一墩墩的「羅漢腳」,這種免費的視覺甚至觸覺享受,誰肯輕易放過呢?「搬來有兩個禮拜,怎麼還沒見著那烏龜頭?」左鄰右舍你一言我一語的,「哇!你看那死老張一嘴的饞相,想要『吃』也不要這麼猴急嘛,小心噎到!」只見老張故意將身子蹲低,扯著怪腔怪調的童嗓:「阿母!我真吆,要吃奶奶!」她趕緊摟著他的頭:「乖兒,乖兒,緊吃沒人會搶你邪!」滿臉橫肉的老張,終於露出猙獰的嘴臉,用兩隻粗壯的老手,猛力在她的奶子上來回揉搓著,並強力吸吮那微暈的乳頭,哪還在意她滿頭蝨子及身上那股怪異陳腐的臭味。不一會兒功夫,大概是老張用力過猛,將她弄痛了,使勁將乳頭拔出,瞅著老張,兩秒鐘後,抓狂似的吼著:「你不是我欸兒!你不是我欸兒!」這才將乳房收進衣服內。拴緊了「風門」的她,倒是一張出落有致的臉,銅鈴般的大眼,小巧堅挺的鼻樑,配上粉嫩柔軟的嘴唇,若除去那股癡傻凝滯的神情,及積欠香皂搓揉餘下的異味,還真是個小美人兒。四個孩子長得也都像她,只是天真的稚容裡還理不清母親口中的「乖兒」到底是誰? 聽鄰舍的媽媽說:她是來自山上的女孩,由於繼承母親的容貌,生來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胚,但這張容顏卻是她悲慘命運的開始。母親帶著「梨山一枝花」的美稱,在平地開展自己的天地,天生的酒鬼父親除了喝酒還是喝酒,而夫妻床笫的事便由她遞補了。十四歲那年她發覺從自己體內流出鮮血,在幾個月後鮮血停止,由嘔吐及日漸隆起的腹部取代。她不敢告訴別人,只有逃學,將自己關在房內,鎮日用棉被包裹身體,望著窗外,那個青翠遼闊卻不屬於她的世界。不料,某一天的早晨,這種掩耳盜鈴似的寧靜,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母親矗立在她眼前,拿了碗湯藥要她喝下,她知道這是和她腹內孩子的告別式。雖然她恨父親,恨母親,恨這個孩子,但在這個世上,除了這塊血肉,她還有資格擁有什麼呢?兩人在爭執中,碗被打破,散落的玻璃一個不小心將她絆倒在地,七個月的希望也跟著幻滅。成日抱著嬰孩的屍體,咿咿呀呀的哄著。不久,她的身上、床褥、房子都長滿了蛆,加上散亂的頭髮,裸露的雙乳,緩緩爬出的屍蟲、屍臭,沒人敢接近,成了名副其實的「鬼屋」,那位身兼「父職」及「夫職」的酒鬼,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放了把火,她倉皇中抱著亡嬰逃了出來,父親這手搶去嬰孩,將它丟入火海。另一手便將她賣給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兵,再多的嘶吼也是枉然!人能夠逃離一切,卻躲不過命運,違逆它的人,贏了成為英雄,輸了便是任人踐踏的狗熊。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叫她憑什麼成為一個英雄?這世界上最親的人,都是她的搏命摧手,她還能逃到那兒呢? 跟著滿口三字經的老兵,糊里糊塗的生了四個孩子,雖然有一餐沒一餐的,個個對母親倒是敬愛有加,畢竟是她豐厚乳汁下哺育出來的。但過度的思念摧殘,又在生第五個孩子難產而夭折,連續的重創已挽回不了一切,就在那年冬天,老天爺不只帶走了她的孩子,更奪走了她的生命。 當吹吹打打的行列經過時,我似乎還隱隱聽到:我欸乖兒!我欸乖兒……

Read More

〈中華副刊〉翻過一頁夏天

文∕王麗娟 插圖∕國泰在植物園漫走,松鼠在樹上追逐,叫聲間續傳來,有時還會互相呼應著。松鼠移動速度很快,不知牠們喜歡矮一點的樹,跨幾步就可藏進樹冠裡,還是喜歡高高的樹,視野好,又可以避開人群不時偷窺?不管是高樹矮樹,動作敏捷的松鼠很快就失去蹤影了,小朋友找呀找,找不到,哭鬧起來,好天真的小孩,不知我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蘭嶼山馬茶的樹下有泥製矮籬,我和外子坐在矮籬上看著人來人往。山馬茶枝幹光滑,長著橢圓形的葉子,頂生繖房花序,白色的花瓣好像風車,飄著淡淡的香味,有些花已經凋萎捲曲,有些長出橘紅色卵形果實,分裂成兩半,好像一對茭杯,如果被風吹落,不知會是聖杯或笑杯?不時傳來松鼠的叫聲,一時興起,我們開始模擬,我覺得像下雨天穿著一雙進了水的雨鞋,「嘁磋嘁磋」響著;外子覺得像小時候養的鴨子叫聲,那都是好久以前的童年了。有很多人互相拍照,擺著美美的POSS或比著YA與愛心。愛好拍攝自然的人士都會穿戴大地色的服裝,灰色的帽子、卡其色的衣服,綠色的背包,迷彩色的口罩,有的連大砲相機也套上或深或淺的綠色保護套。傳來陣陣的鳥聲,就是不知牠們藏在哪裡,偶爾啾啾幾聲,有時則是叩叩的聲響,愛好照相的人士,手持大砲像機,或蹲,或跪,或吃力的傾斜身體,甚至趴在地面上,就只為了拍攝鳥兒。拍好了照,有人悠閒地靠在大樹的懷裡,一張張翻看,微微笑著,發現拍糊了,馬上刪掉,起身去原地重拍。從他們身上好像看見年輕的自己,現在的我已不如當年的矯健,無法再像他們這麼認真、執著。蟬聲開始躁鳴,雖然用盡力氣較勁著,可是不若城區那般宏亮、壯觀,或許是植物園太大了,樹太多了,噪聲都分散掉了,聽起來有氣無力的,而且休息的拍子也拖得很長。娘家是中藥行,蟬蛻就是一味中藥,鼓鼓的身子比真的蟬還漂亮哪,我試著去樹幹上尋找,卻怎麼也找不著。偶爾一片葉子落下,「啪」的一聲,非常細微,沒有引起遊客的注意。那葉片已經泛黃,該是自然離枝。有的葉子是完整無缺,還保留著厚度和水分,掉落時鏗然有聲,嚇了路過的遊客一大跳。就這樣,地上間隔散著幾片葉子,乾燥的樹葉,大都扭曲變形了,未幾,就被工作人員拿著棕梠葉做的掃把掃入垃圾車裡,成了推肥或燃料了。一個小朋友背著瓢蟲背包,左右各有三個黑點,另一個黑點則在兩個鞘翅中央,共有七個黑點,那是七星瓢蟲,他在樹下跑來跑去,就像一隻飛行的瓢蟲。很多人坐在輪椅上不說一語,樹冠篩落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添了一點氣色,一旁,外籍看護聚在一起聊天。不良於行的長者還可以坐著輪椅出來曬曬太陽,是一種小確幸。也有一群家人前呼後擁的陪著,有說有笑地跟著輪椅前進,還不時拿毛巾幫忙長輩擦擦汗,擦掉口水,每次看到這樣貼心的情景,我的內心就會湧起一陣感傷。結婚後,住在四百公里外的我,不能常回娘家,沒辦法推著媽媽坐輪椅去曬曬太陽,散散心,為此,我感到遺憾。夏季天氣炎熱,背包裡備有兩把扇子,和外子分別從左右不同的方向搧,把一些涼風分享給對方。我們不再有年輕時戀人的感覺,結婚將近四十年,越來越像親人。外子看了一部有關阿茲海默症的影片,他跟我敘述情節,語重心長的說,影片中的主角忘了圍繞在身邊的人,盡做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或許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這樣,另一個千萬不要生對方的氣,因為那不是當事者自願的。突然間,一陣靜默,搧涼的動作停止了,周邊的聲音也都靜下來了,我又想起媽媽。

Read More

〈中華副刊〉細雪映入文學の森(四之四)

─以小說家為名的文學紀念館(四之四) 小泉八雲紀念館文/攝影 陳銘磻出生希臘的日本民俗學者島根松江‧小泉八雲紀念館位於松江城北側塩見繩手沿岸武家西端,毗鄰小泉八雲舊居改建的紀念館,是學生和屋主根岸磐井等人發起,並經家族捐贈相當數量的遺物,建構而成。為確保資金完備,再由出身松江市的律師岸清一與在東京募款的市河三喜奔走,1934年終告興建完成,由八雲協會捐贈給松江市。後來,塩見繩手被指定為傳統建築保護區,紀念館遂於2016年進行更新,擴建為木造兩層樓建物。擴建的紀念館配備圖書室、大廳、一樓原創商品店,以及親筆原稿、書籍、服裝、公事包、菸斗、寫字桌椅、松江中學雇用契約等九百件收藏展品,東側有一座八雲住過半年的老宅,新建重生為文學博物館。第一展廳以眼所見、耳所聽、心所感為概念,按年代順序介紹八雲的生活;第二展廳從故事、新聞、教育、生活、八雲傳來的世界等多角度解析他的文學、學術成果和思想特點。展廳角落,還可欣賞到佐野史郎朗讀、山本恭司配樂,重新講述山陰地區的五則鬼故事。出生希臘的小泉八雲,自1897年8月在松江市逗留一年三個月,並在出雲一帶發現日本傳統文化,深感興趣而引發研究念頭。這座處在遙遠僻靜島根的紀念館,是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透過喜愛物件的展覽,更能領受八雲的多方閱歷。小泉八雲,1850年出生希臘西部的萊夫卡達島,父親查爾斯是愛爾蘭外科醫生,母親羅莎來自希臘;兩歲移居愛爾蘭,後於英國和法國接受天主教教育;16歲玩遊戲時失去左眼;19歲,撫養他的外婆破產,只能獨自移民美國,在辛辛那提州擔任記者,體驗赤貧生活;之後,搬遷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在加勒比海的馬提尼克島,繼續從事報導和寫作;隨後在世博會體會日本文化,以及在紐約讀到英譯本《古事記》,深受影響,1890年4月如願踏上日本國土。同年8月,被分派到松江島根縣立普通中學任英語教職、熊本第五高中任職,1896年9月在帝國文科大學擔任英國文學講師,是年,與松江武士的女兒小泉節子結婚,入籍日本。精通英、法、希臘、西班牙、拉丁、希伯來等多種語言,學識淵博的小泉八雲,深愛東洋風土人文,且從妻子口中聽聞不少民間怪異傳說,便著手以英文寫成短篇小說:〈鴛鴦〉、〈乳櫻〉、〈生靈〉、〈雪女〉等,集結出版《怪談》,後由平井呈一譯成日文,受到讀者熱烈歡迎,促使他成為當代日本怪談文學的始祖。導演小林正樹把其中內容:〈雪女〉、〈無耳芳一〉(《平家物語》說書人)拍成電影,已故導演黑澤明的電影《夢》的靈感,也是來自他的著作。作為一名作家,一生留下30本著作,翻譯、遊記、論述、文學,1904年9月歿於突發性心臟病,得年54。

Read More

〈中華副刊〉細雪映入文學の森 ─以小說家為名的文學紀念館(四之三)

文/攝影 陳銘磻三島由紀夫文學館曉寺春雪映入文學の森山梨山中湖‧三島由紀夫文學館 若非得自父親生前的日本友人協助,親駕私家車從平塚帶路山中湖,想來,旅行日本的日子,到底還是難以自助行動方式,去到座落山林湖畔,偏遠的三島由紀夫文學館。文學館位於山梨縣南都留郡山中湖村文學の森公園,棲息多種野鳥、樹林的山中湖,占地二萬六千一百坪,一幢氣派的歐式建築,收藏三島最初出版的《繁花盛開的森林》、最末的《蘭陵王》,總計99部初版著作、手稿、採訪筆記、發表作品的雜誌、手寫資料、繪畫、信件、肖像、研究書籍、翻譯、電影和戲劇資料,甚至學生時代尚未公開發表的作品。除了小說,包括散文、評論、詩歌、戲劇、信件和創作筆記、童年時期繪製的圖畫等珍貴文物。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重置三島宅邸的書房,木製書架,鋼製辦公桌擺放一只黑色電話、專用稿紙、愛用的萬寶龍、派克鋼筆、菸草罐、拆信刀。展覽廳展出多幅三島生活照,電視螢幕反覆播放曾參與三島多部原創電影,藤井浩明製作的影像《世界的文豪‧三島由紀夫》:第一部《三島由紀夫的生平與作品》、第二部《豐饒之海》,獻予探索和認識三島過往的文學生活。他的眾多著作:《曉寺》、《蝶蝶》、《蘭陵王》、《戀と別離と》均取材自山中湖為小說背景地。擁抱孤傲、幽靜之美的山中湖,一如部分日本人曾試圖抗拒或遺忘在東京市谷自衛隊駐地,以切腹自決,隱含壯烈、晦澀、陰沉,相互交錯成極端個人特質的三島由紀夫,那種呈現淒厲存在的悲涼之美;又仿若三島於自決前,自述目睹二戰後,日本經濟空前崩壞的「空虛」悲感。文學館的庭園正中,矗立阿波羅雕像,重現三島於東京大田區南馬込住宅的一部分。文學の森公園還有19座文人墨客的紀念碑和詩歌碑:展覽富安風生俳句的「風生庵」、展示山中湖村使用的古老農具和民俗工具的「蒼生庵」、呈現山中湖文化資料和書籍的「情報創造館」等。這的確是座綺麗堂皇、氣勢宏偉的文學館。原名平岡公威的三島由紀夫,1925年出生東京市四谷區永住町,昭和年代叱吒文壇,畢生精采,雖歿不衰,《假面的告白》、《金閣寺》、《潮騷》、《憂國》、《盛夏之死》、《禁色》、《豐饒之海》等著作,夙負盛名;1970年,為保衛天皇與日本擁有軍隊自主權,在陸上自衛隊東部總監部露臺發表政變演說,事與願違,最終切腹自盡,結束性命的往事,早於人們的談笑風生中化為輕煙,飄散遠離。山中湖不見平岡公威,到文學館尋找三島身影,僅能從展示的書冊、掛畫與諸多影像,憑弔《春の雪》、慨嘆《天人五衰》;文豪已成歷史過客,唯其才情言隨意遣,渾然天成的文學作品才是不朽傑作。

Read More

〈中華副刊〉親愛的老師

文/簡玲 插圖/國泰 常被喚為親愛的老師,我的內心其實有個真正親愛老師。那是2002年,有別於1992年長江三峽之旅的獨行,我帶著即將上小學一年級的孩子,走進告別長江三峽的旅途。客船上,望著沿岸碼頭逐漸遷徙的人們,我知道,隨著水位持續上漲,那些消失的古城會漸漸沉沒於江底成為逝去的風景,當我的孩子再一次和三峽相見,江水起落間,新城新人新事新軌跡,成為她的新視野。我從東向西而行,「上有千仞山,下有千丈水」西陵峽、巫峽、瞿塘峽長達兩百里,我們坐在甲板,看兩岸懸崖與絕壁時而險峻湍急,時而秀美深幽的風景,小女孩沿途唱著〈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當她唱到「古今多少事」,抬頭問我:「媽咪,是誰第一個教妳唸詩的呢?」「當然是我親愛的老師啊!」我望著她閃亮的眼睛回答。世事難料,我這個親愛老師,正和我在長江三峽相同的時空中。距離我們分別已是整整三十個年頭,也就是說我和老師不期而遇了。第一日,在武漢看到行李上的掛牌,熟悉的簽名,我驚詫極了,這不是我想念的老師嗎?歲月無情,若不是看到名字我無法將記憶中纖細年輕的身影和眼前的她連結一起,三十年了,我已步入中年,她的記憶裡是否還有我?我不斷揣想,幾次想相認,近鄉情怯。那是和小女孩一樣的年齡,還不大會說國語的小一新生,下課時紅著眼眶坐在樹下想媽媽,老師走過來,撿起一片落葉輕聲說:「這是楓香,你看,它有三個角哦!」我擦乾眼淚,想念媽媽時就撿一片葉子,我的課本夾滿楓香。我學會的第一首詩,是白居易的〈花非花〉,老師彈著風琴,一句一句教唱:「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無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兒時不了解意思,但美妙的旋律迴盪心中,至今仍能朗朗上口。每個放學前,親愛的老師溫柔教唱:「紅紅的太陽下山了,依呀嘿…不要怕,不要怕,我把燈火點著了…」第一次聽到風琴曼妙聲心生雀躍,我站在遠遠角落,她似乎看出我眼神中的希冀,要我站到風琴旁,看她彈琴,我開口歌唱,她用一顆媽媽心化解第一次上學的分離焦慮。親愛的老師溫柔,舉手投足間氣質優雅,她是我啟蒙的導師,是她賦予我對大自然的多感與抒情,啟發我對音樂和文學喜好,是她讓我看見老師的關愛,並且成為自己的初心。前塵往事歷歷,在巫山雲霧瀰漫時,我忘卻三峽將告別的嗚咽聲,向水敞開胸懷,走進船艙與她相認,親愛老師對我的記憶模糊,這沒有什麼,她不過教我兩年,像我教過無數的學生一樣,偶會相忘。我們在千山萬水裡重相逢,沒有阻隔,談校園裡的楓香,談她在基隆河旁下課後匆促的腳步聲,談現時的自己,我想起七歲那年,我們也在山水裡相逢,基隆河成為我一生之河,我曾離去,卻又歸來。我和親愛老師成為臉書好友,她的幾次畫展我去參觀,驚覺她藝術的專精。歲月如梭,又時隔二十年,她每日閱讀中華日報,不時給予偶爾發表作品的我鼓勵,我們不曾再踏上長江三峽的旅程,我再次離開兒時的基隆河畔,河水起落逝去一些故事,我和親愛老師的記憶不曾失去。美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杜威曾說:「人必須珍藏某種信念,必須握住某種夢想和希望,必須有彩虹,必須有歌可唱,必須有高貴的事物可以投身。」對一個孩子來說,那是最初始純淨的信念,我深深珍藏並把她當成我終身志業,以致後來我當了老師,在教學的路上在閱讀推廣的路上,甚至在創作的路上,當困頓迎頭痛擊時,我面對毫不畏懼,我畫著自己的彩虹唱著自己的歌,堅持初心的那條路,這一切都要感謝我的親愛老師。謝謝孫老師,讓我看見一個好老師的樣子,讓我依循做一個有愛有夢想有希望的人,如你所見,我也是孩子們最親愛的老師。

Read More

〈中華副刊〉細雪映入文學の森(四之二)

以小說家為名的文學紀念館(四之二) 谷崎潤一郎紀念館文/攝影 陳銘磻文學界的惡魔主義者兵庫蘆屋‧谷崎潤一郎紀念館 「谷崎潤一郎紀念館」位於兵庫縣蘆屋市,是為紀念1934年在蘆屋生活,於東灘區倚松庵宅邸,以神戶、蘆屋為舞台,創作膾炙人口,獲得熱烈迴響的《細雪》,翌年,又獲文化勳章的谷崎潤一郎而建,一幢日式鋼筋二層樓瓦頂館舍。《細雪》不僅奠定谷崎成為日本文豪的崇高地位,更造就蘆屋成為旅遊景地。市府於伊勢町現址,仿谷崎在京都故居「潺湲亭」的庭園而建,館內展示谷崎生前信箋、出版的書籍、硯台、日常用品、畫像、手稿、家屬捐贈的藝術品,還重現四席半塌塌米大小的書齋、文豪最喜歡的寫字桌椅,約有一萬三千件。1886年出生東京日本橋,素有「惡魔主義者」之稱的谷崎潤一郎,藉由《痴人愛》、《春琴抄》、《細雪》和現代譯本《源氏物語》確立在日本現代文學發展中,唯美意識的大師。究其一生,為藝術而生而死,說:「藝術家無論怎樣怯懦,也要安於自己的天分,精益求精地研習藝術。這時,就會產生為藝術而不惜捨生的勇氣,不覺間對死就有了確切的覺悟。這才是藝術家的勇氣!」展場觀賞谷崎文學創作年表,放映室介紹谷崎生平事跡,館內大廳舉辦文學朗讀、文藝講座、講演會和音樂會等活動,還能在仿古建造,散發恬適風情,玻璃帷幕外的幽靜庭園,浸沉於文豪華麗又細膩的文學世界,煞是美好。1988年開館的紀念館,成立目的在於保存谷崎相關資料、呈現成就。館口左側,重達15噸的巨石,1938年阪神大水害時,遭洪水沖進東灘區舊谷崎宅邸,後來被用作紀念館觀景石。紀念館寧謐有風,春末午后造訪,獨具風雅韻味,閒散的瀏覽館內展示谷崎生平相片,翻閱文豪全套著作,漫步走上寬闊庭園,別是一番情趣,不禁使人想起《細雪》住在蘆屋的雪子,「她現在站著向下往南邊看,那裡有草坪和花壇,前方有小小的假山,開著白色小花的麻葉繡錢菊,從巖石之間朝懸崖、沒水的水池垂下,右方的水邊有櫻花和丁香花開著。」就說這幢水木湛清華的房舍充滿雅趣,就說紀念館的格局,好似豔陽下盛開的紫陽花,美得讓雀躍的心情紛飛。看他紀念館建築的調性,不似把情慾寫到骨子裡的谷崎,反而像極了《細雪》經常相親的三姊雪子,文靜內向,略帶靦腆氣息,如書中所敘:「雪子並沒有特別反應,只是靜靜聽著,然後說,如果只是因為長幼有序而延期,倒不必顧慮,可以先讓兩人結婚,我慢結婚不會有什麼打擊,也沒有放棄希望,因為自己預感到幸福日子終究會到來。」那是沉靜裡展露婉約的喜悅光芒呀。主角性情如斯,看來,紀念館的氣質亦復如斯,使人欲想貪戀那一點寂然中緩和的羞怯,以及文雅中蘊含的靦腆。

Read More

〈中華副刊〉傾斜

文∕離畢華 圖∕盧兆琦儀式開始之前,須將道具一一備齊:豆子的深色胴體、磨豆機的絞刑器、盛裝詩體的濾紙、兩道過濾的淚水,不知是屬於降靈還是解放靈魂,細細想來,喚不回的情人還需召喚嗎?換上杏色雪紡紗質蕾絲邊的服裝,幾番尋思該配上哪一個色澤的腰帶,以便勒緊恥骨以上的器官,才能避免肚臍以下各形各類器官的血液回沖腦部,惱人心緒、蠱惑人心。菊金色的絲帶應該可以,它具有鐵質的意象,是屬於柔軟的堅持那種。穿戴整齊,正襟危坐,像似在心寺的大殿,預備展經持誦一般。心寺牆壁上裝飾多位半浮雕的天女,在微閉的眼睫下開始浮動,可是她們無舞不歌反而竊竊私語,解讀她如千萬劫以來深遠的譫臆,一字一句說出端坐之人的猿馬之心。儀式已接近尾聲,暗晦的餐桌旁侘寂得猶如茶室,茶會接近尾聲,跪坐榻榻米上的膝前,有一皿手繪初紅秋葉的盤子裡那顆仿擬栗子的和菓子食畢、釅苦而甘的的綠汁也以三口飲盡、茶碗花色和形制業已奉覽完畢。留下什麼?是在依戀什麼?是在依戀什麼?迷戀血色豐潤面相莊嚴又高大偉岸的阿難,摩登伽女難以自持而苦苦求愛,糾纏到阿南苦惱地請教佛陀賜予解方。佛陀問摩登伽女,妳愛阿難的什麼?摩登伽女回答:「我愛阿難的眼,愛阿難的鼻,愛阿難的口,愛阿難的聲音,愛阿難行步的樣子……。佛陀,總之阿難的一切我都愛。」人的肉身中,眼有淚,鼻有涕,口有唾,耳有垢,身有屎尿,這些都十分臭穢不堪。如果兩人成為夫妻後,便會有小孩出生,有生便有死,伴隨而來的便是生離死別,這些對於你的愛與戀、你的身和心有什麼好的呢?佛陀說。原先痴痴地想著兩人是如何如何歡愛的她,對於在陰翳處浮出的白光,此時,似乎察覺自己的肉慾角落裡深藏的愚昧,但是並未發現手中掌握的杯是一個偏移且傾斜的星球,其中為滿足異類口慾的深色豆汁因為入神而潑灑,濡濕了衣裙,心頭一驚:咖啡漬不容易清洗乾淨,就像久經薰習而戒除不掉的習慣。換下一身華服,著上棉麻質布衣,重新進行儀式。這時,所以的物質回魂成自身的質性:深色豆體、磨豆機、濾紙、水,燒出一壺滋味寯永的咖啡。但,此後,不會讓自己耽溺在愚痴的愛裡面。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