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理 一首詩能否與人的心靈律動產生了溝通，與它能否進入讀者的視野並不斷得到審美的快感有關。而閱讀綠蒂的《隱匿的黃昏》時，能夠在他最真摯的詩情、凝思之中，感受到其創作的藝術力量，那麼，它帶著詩意的神采就光耀起來了。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華茲渥斯（1770-1850）曾指出：「詩起源於在平靜中回憶起來的情感。」在綠蒂的詩篇裡就是如此。 這是一部綠蒂晚年創作中最為動人的詩集。有關它的主旨，大概有如下幾類觀點：第一，以抒情為主的情感基調，第二，完成自我反思實現的主旨，第三，堅持詩歌書寫呈現出多元化的意象特徵。 這些觀點各有道理，但是仍無法理解其情感基調浪漫之因。為此，不妨先舉一個例子。在（顏色）一詩的末段： 雪白 鴿子白 野百合也白 天藍 貓眼藍 我的星也藍 此處詩人試著以自己的方式，絕去描摹，反而增加了詩裡的「想像」，便覺餘韻無窮。其次，他在（老）詩中寫道：「故里母親的倚閭與叮嚀∕和黃昏的北港溪都老舊成古蕫」，然後說：「未老的是 迤邐飄蕩在風中的愛」詩人回憶之路篤至，緬懷母德，使為人子者戚戚然感動於中，恰如秋日的陽光溫暖地流淌進來。 與其他詩作相比，（告別）這首詩雖未明言與思念親友及其事略有關，想必是有感而發之作。我十分讚賞其情景俱佳的此段文字： 記憶與思念拼湊成生命的風　　景 所有的遺憾與愛都成熟為祝　　福 當一首詩成為經典之後，它就進入了詩歌情景融合具體的文獻之中，也將被推崇。此詩情溢於中，其回聲是感人的，文中出現了很多追憶與描寫心中悼念的故人身影，是表現詩人的思想感情的，精要而真摯，讀之令人讚嘆。類似佳作的題材還有這首（寂寞），他在詩裡是這樣寫的： 寂寞 是路過一個陌生的地方 感覺似曾識的熟稔 詩中滲透著綠蒂對自己的期望，也飽含著在清醒的思索中的感念。正如其（八十過後）詩中提及：「清晰的是古早漂游的浮標∕模糊的是昨日的驚濤駭浪」，因此，也就不難理解詩人在回顧人生中而得到的情感上的依托，但細處益見其性情的醇厚與對詩歌的深情。儘管追憶往昔彷彿如昨，也是詩人孤獨意識的體現，其類似的寫法有如（我的詩）首段：   是一朵雲 隨風浪遊 藍天總留給他 一個最自由的居留位置 詩人總能以細緻感人的描摹與純真的基調取勝，也恰當地表達了他擁有精神上的獨立自由。綠蒂在詩界中的貢獻與推展任務決定了其文學書寫必然要面對其「世界詩人」的身分，但他也不回避自己的孤獨，對大自然形象更予以別開生面的書寫。比如在（大海之歌）首段寫的： 海景有春夏秋冬輪迴的演出 我總只扮演一個孤寂的角色 在某種意義上，詩人力求在創作詩藝的道路上走得更遠，而其一生的智慧與貢獻，便成了兩岸詩歌與世界交流的推展與生命力展現的特殊價值。此書在附錄裡最生動之處便是詩人寫出他的文學啟蒙老師是其父親的漢文私塾的教化，使其生活更充實而有意義的緣故。而這一段親情相處間愉悅的回憶造就詩綠蒂文字能力的一次意味深長的呈現，也讓其自我抒發的充沛靈思，生動地呈現出一篇令人更能理解綠蒂的詩作為何沒有誇飾或晦澀難解的文字，而是一種深深的鄉土情懷的烙印。 誠如（以詩印記）裡詩人所說：   夜闌 眼瞳散發神秘的 波斯貓 躡足無聲地在方格紙　　上 拓印如春梅淒冷的足痕 以文 探索我愛 以詩 印記我心 此詩以強烈的藝術效果，把詩美體現出來，也頗富浪漫主義的色彩，再次印證了綠蒂情感中所暗藏的孤獨作為一種情結，成為他一生將「詩歌」作為思索和創作的延伸和動力。就像英國藝術評論家克萊夫‧貝爾（1881-1966）所說：「有意味的形式，就是一切視覺藝術的共同形式。」（註）此詩也是由大自然之中而得到的情感上的依托，詩中引出的具有新意的詩句、人生感慨與文人情懷，也讓讀者心生一種愉悅和逆向的聯想，這就更值得稱道。 在我的記憶中，綠蒂如同其詩一般真實，他的才能和人生充滿著夢想和努力以赴的光輝過程，其真誠的語調就像某種來自記憶深處的聲音，有著一種堅持的力量和不可屈服的意志，更能將詩意發揮到極致。因而，也表明此書在他卓越社會作用的著作之中，應該又是一大力作；它載著自己的故事與往事，以及他對詩歌的熱愛和超越，渡向八十多歲後的今天，也成為推動詩歌進步的重要力量。 總之，《隱匿的黃昏》整部詩集所顯示的深層意圖，不僅超越了以前著作形成一部完整的結構，還很用心地書寫了自幼喜愛詩歌的原因，表達其豐富的一生經歷之後對未來日子將「淌亮、安心而靜活」的美好期盼，自然悲喜交集。而其別具一格的詩風，給人以恬淡和雅緻的審美感受，也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在閱讀當中，在此夏蟬嘶鳴的暮色之前，新添的一聲就是我對尊敬的詩人綠蒂期待未來更騰達、更健康的呼喊。這就是我喜歡此書的原因所在。 註：《藝術》，克萊夫‧貝爾（Arthur Clive Heward Bell），中國文聯出版，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