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雄前往菜園路上，前方一輛機車後的外送箱整個打開，像條邊跑邊吐著長舌的狗。外送員是位年輕小女生，想提醒她，無奈她的機車在車陣中持續前進、不斷加速，雖然我的機車剛買不久，卻被腳踏墊上沉重肥料拖累，苦苦緊追，卻怎麼也無法拉近距離。儘管前方十字路口轉紅燈，卻不能阻止女外送員繼續移動，在車陣中尋覓空隙，左鑽右閃直到最前方的機車暫停區畫下逗點，眼看就要追上，忽然間號誌轉綠，女外送員一馬當先衝出，我持續緊緊跟隨。門戶大開的外送箱裡僅剩半包衛生紙，看不出她是使命已達還是遺失託付；她不斷加速，也讓我分辨不出，究竟在追逐夢想，還是在逃避現實？這位不要命的女外送員，讓我想起多年前，大概也是這個年紀吧，我也曾像她一樣，載著老闆的託付、一群人的午餐，奔波於許多十字路口。1996年，還完父母近六百萬債務，離開做了幾年的五星飯店領班職位，到希臘自助旅遊回國，卻無法適應台灣的節奏和景觀，一度逃到台東，水土不服又跑回北部，連續換了幾個工作都待不久，那陣子迷失方向的我，意志消沉，常泡在酒吧，以為人生已到谷底，沒想到最糟的還在後頭。隔年1997，亞洲金融風暴，很多人一夕破產、工廠裁員、到處都是失業者……，工作變得更難找，沒有一技之長的我，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拋開五星飯店領班光環，放下身段，地毯式搜尋職缺，卻一無所獲。某天經過住家附近黃昏市場，見一鐵皮屋前人潮不斷，招牌寫著嘉義雞肉飯，忍了幾天，決定厚著臉皮去應徵，之前在飯店月入近四萬，雞肉飯老闆卻只願給我時薪八十元還得兼洗碗，我只能無奈接受。雞肉飯有兩位老闆，一位出資、一位出技術。金融風暴讓股價暴跌，很多不會游泳的人，趁著股海退潮跑去浮潛，那位出技術的老闆也迷上股票，本來對餐點品管甚嚴，後來卻隨隨便便，我覺得這家店應該撐不了多久便離職，果然不出所料！雞肉飯生意雪崩式下滑，結束營業後，負責資金的前老闆，找來前廚師和另位新股東準備東山再起，卻不是賣雞肉飯，而是自助餐。前老闆想邀我加入，但找的新股東實在令我十分感冒。之前，雞肉飯快倒之前，那位新股東常來實習。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指上戴著一顆鴿子蛋黃金鑽戒，洗碗、切菜……都不肯摘下，不知是我的傲慢還是偏見在作祟，看了實在很礙眼，感覺這位新股東應會很難溝通。當時不知前老闆在為籌劃中的自助餐布局，直到邀約電話找上門才明白。我沒明說：是因為和新股東磁場不合，只是推託沒興趣再做店小二。於是前老闆和前廚師兩人輪流打電話來我家轟炸，家人接他們的電話接到手軟，為了阻止他們不理性的舉動，我隨便找了藉口塘塞：除非時薪一百三十元才願意做。當時兼職時薪行情大概八十元左右，我算獅子大開口，本以為前老闆會被嚇跑，不料卻一口答應。雖然僱用我的代價很高，但前老闆也不是傻瓜！對我物盡其用，一魚多吃。曾做過廚師和五星飯店領班的我，內、外場皆有豐富經驗，此外，他們最倚重我的地方，就是要我負責外送便當。每天早上忙完內場洗菜、切菜……備料工作，接著煮黑胡椒牛柳、糖醋排骨、宮保雞丁……等，這些廚師不會做的主菜。再來趕著包便當，十點半前得把便當做好上車。身後幾十、到上百個沉甸甸便當，得安全送到附近工業區。一般速克達機車無法載那麼重，得騎打檔車，偏偏我又不太會駕馭這種不能直接加速的機車，每次出門送便當壓力都很大！深怕出意外，害一群辛苦勞工苦等不到便當挨餓。不過，在這家自助餐工作，最讓我受不了，並非什麼辛苦活都得做，而是新股東的任性。開幕時，新股東提議做活動，一個便當盒隨你夾，只要六十元。客人很聰明！都夾雞、魚、豬、牛肉…就算了，每個便當盒都開口笑，還笑很大，最後得送客人一個塑膠袋，才能防止食物脫落。我跟新股東說：遊戲總有規則，至少便當盒要能蓋起來吧。新股東冷回：你別管那麼多。此後，我便不再出意見，把份內事做好，不再多嘴。一個月後領薪水，兼職的我居然可領29K；工作時間長達十多小時，兩頭班的廚師薪水卻是35K，新股東立刻約談我，表示我的薪水太高！他們請不起，請我離開。當初老闆和廚師兩人瘋狂來電拜託我加入團隊，如今卻巴不得我趕快走人，落差之大，實在令人感到可笑。碰到那種新股東，每天都度日如年，其實我早就不想做了，只是找不到藉口，這下子可以開心走人了。我畢業後，一些繁複手路菜廚師不會做，加上沒人外送便當……，這家自助餐很快便倒了。短時間內待了兩家小吃店，出錢的前老闆其實對我不錯，人也很好，只是他找的前後兩位股東都令人不敢恭維，很多店倒閉，好像最大問題都出在夥伴關係不合。一直以為是新股東對我的高時薪有意見，幾年後，和我交情不錯的廚師才坦承，是他跟新股東抱怨我薪水太高，他很不能平衡，新股東才決定請我走人。沒想到，站在高山看天下，最危險的，不是前方的懸崖與峭壁，而是腳下的青苔和裂痕，一不小心，就能讓你跌得粉身碎骨。女外送員讓我想起這段過去。但我終究沒能追上那位外送箱大開的小女生，希望她是使命已達、快樂逐夢，別像當年的我，渾渾噩噩，被困在充滿煙霧與喧囂的酒吧好幾年，虛度了許多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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