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燦爛到最後一刻之必要

文/攝影 鄭清和那天去園裡,彎腰拿起鋤頭時,突然瞥及芒果樹下的草堆有三朵花帶著燦爛的笑容在向我招手。趨前仔細端詳,是內子鏟除的空心菜莖,在那惡劣的環境下,竟存活且繼續生長,更開了花。按下手機快門的剎那,腦際浮起瘂弦〈如歌的行板〉中那句──「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空心菜展現在我眼前的不就是這種生存理念嗎?膾炙人口的〈如歌的行板〉所要表達的意象,簡要說就是「生存之必要」。我扒開乾草,發現空心菜的根艱難竭蹶的穿越乾草層,勉強接觸到一丁點的土表而活了下來。空心菜因為根接觸到泥土,而有了生存之必要,不再管「老這樣」、「總這樣」的世界,於是像一條繼續流下去的河,有了開花之必要,進而有了燦爛到最後一刻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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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2022退休日記(八月)

我意識到自己就像海上的浮舟,慣性地,漂向青春的港灣。校園紅樓 蔡莉莉 水彩速寫 26x18公分 2022文/圖 蔡莉莉8/1(一)工作多年慣於付出,退休後,開始自己成了一件需要適應的事。以前沒想過,輕鬆也是一種沉重,無邊的浮游意味著失去方向。近日,收到幾所學校的兼課邀約,忽然有一種在沒有地標的沙漠裡想念文明的感覺,像是背景音樂適時響起,心情如同楊牧〈一山重構〉所寫,「但隱約似乎並不完全茫然,我知道我將往何處去。是一條此刻不見人蹤的路由我獨自遵循,然後我將要轉彎……」退休看似有一個好大的世界等著去發現,多數人以休閒度日,人生歷史從此空白。退休半年,生活像是翻了頁,偶爾感到一種身心位移的寂寞,即使知道這是人生階段必然經歷的過渡。八十一歲退休的作家艾莉絲‧孟若曾說退休後要專心生活,五十多歲退休的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但我終究無可避免的像過早退休的蒙田一樣地重回江湖,好像,人生還有一些可以改變的什麼。 8/2(二)清晨的陽光如刀劍劈灑,甚至可說已兵臨城下。朝陽熾熱,澆花時,與陽光短兵相接,真切的感受到皮膚有種感覺叫做痛。坐在窗邊畫著,離陽光很近,畫筆走過處還有太陽的足印。一如往常,打開好事聯播網,聽過的和沒有聽過的歌,一首接一首,迢迢趕來。 8/4(四)到迪化街永樂市場買林合發油飯,檯面上意外多了麻油雞,問老闆為什麼有麻油雞?「今天七夕啊,平常沒有。」喔,今天七夕,退休後早已過得不知日月了。又發現,今天是日本的「土用丑日」,吃鰻魚飯是必要的儀式,源自平賀源內說的:「吃了鰻魚就不會輸給夏天」。我想,今年的七夕油飯和麻油雞,已完勝鰻魚飯。 8/5(五)去年三級警戒,足不出戶,最用不著的就是鞋子。出門前,翻出前年夏天在百貨公司買的鞋,搭配洋裝。走在頂好廣場,不知怎地,一扭,腳沒事,鞋面卻斷了。只好拎著鞋,赤足走在大安路,把繁華的東區走成沙灘,簡直就像夜逃的灰姑娘。終於走到第一家鞋店,看到顏色搭,沒問價錢就買了,命中註定今日買鞋。 8/6(六)動念改造佛朗明哥舞裙,偶見一件黑白圓點洋裝,買下,當荷葉邊剛好。至迪化街,找裁縫師傅。街口幾家布店展示著各種零碼布,花花綠綠,鬧成一片。再往前,街上壅塞著一團乾貨混合中藥材的氣味,像是從歲月裁留下來的一段老日子,聞著就知道迪化街到了。來到永樂市場,一樓的裁縫師傅囑我到永樂布市剪彈性布。上二樓,九曲十八折的,終於繞到第一街。剪完布,才知工錢是布料的三倍。我原本很有懺悔的意思,其實並不需要二條舞裙。沒想到班長聽了說:「我有二十條,用舊裙自己改造的。」啊,這是個坑! 8/7(日)在台大茉莉二手書店,看見架上一本洛夫的《一朵午荷》,想是詩集,不意是四十年前的散文。翻頁,掉出一片花瓣,這花魂在書頁停了四十年,成了陳年舊物。不禁想起楊牧的〈學院之樹〉:「這時我們都是老人了——失去了乾燥的彩衣,只有甦醒的靈魂在書頁裏擁抱,緊靠著文字並且活在我們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裏」 8/10(三)出捷運善導寺站,到雙月,吃青島店專賣的油飯。雙月的湯品,食材總是滿得快溢出碗來,整片鱸魚之下暗伏許多高麗菜,兼以蛤蜊提味。養生的張忠謀喜歡,我也喜歡。 8/11(四)到仁愛路福華飯店的「福華沙龍」看畫展,順便約學生吃飯。高中美術班教了二十多年,有些學生的緣分,就是一輩子。臨走,畫廊主任提醒我先提供十二月個展的標題,以利宣傳。突然驚覺四個月之後就換我展了,不閉關不行了。 8/13(六)沿安平運河散步到烏邦圖書店,初醒的城市,晴朗,安靜。河邊幾株鳳凰木,在藍天下發亮,烈焰般的朱紅花蕊,提示著一種台南的情調。走書店外的階梯上二樓,俯瞰陽光摺進鐵皮屋傾斜的浪板,像擱淺海底的鏽船,再過去的磚房是礁岩,穿行窄巷的路人如海底小魚,漫游成一陣潮聲。閃爍的河面,漾著世間所有的輕與重,像是城市一道貼身的守護。上網發現,台南市立圖書館館藏《浮生畫記》,狀態顯示已借出,家鄉鹽水區3人預約借閱。故鄉有人想起我,看我的書,除了親切,還有說不出的感動。 8/14(日)自從台南高鐵旁多了三井outlet之後,搭車回台北之前,必先去「林聰明砂鍋魚頭」享用美食街獨有的一人份套餐。口味偏甜的湯一入口,就想起外婆。外婆的砂鍋魚頭慣用扁魚和我去後院揀擇來的小辣椒提味,始終是我記憶中牢記的,難以取代的,懷念的滋味。 8/15(一)小咪興奮地說,今年生日要去LA迪士尼過。園區裡的卡通人物見到身上貼有壽星標誌的人,就會以各自的方式和聲腔獻上生日祝福。想起小咪小時候,我們買LA迪士尼年票,幾乎隔週就去。我想,幼年的記憶不會只是留駐在相片中,也會存在意識的底層,與時間一起增長。像不滅的旋律,偶然,在想念的時候,閃爍浮現。 8/18(四)到松菸,由八十五年歷史的鍋爐室改裝的豆留咖啡用餐。挑高的空間,天花板的管線,一種介乎教堂和倉庫之間的感覺。在陽光穿入的長窗旁,點一份紅酒牛頰佛卡夏佐鹿港麵茶冰拿鐵。園區內,另有一處日治時期澡堂改成的圖書館。購門票,坐在長方形的浴池內,看雜誌,聽音樂,全然浸泡於古蹟之中。 8/19(五)當你喜歡一個城市的時候,所有和這個城市有關的一切,都會讓你不顧一切的喜歡。今天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打算喝% Arabica象山店的京都拿鐵。2014年開在京都嵐山的% Arabica咖啡,近日也降落台北象山。從捷運象山站出來,走完公園,爬坡,抵登山口,終於看到白白的小小的咖啡店,還有,一條擋在你面前的長長的人龍。你不得不相信,當你真心想喝一杯咖啡的時候,全世界都會聯合起來阻擋你。正午大太陽下,此刻,任何一杯超商的冰咖啡,都會完勝什麼遠來的咖啡。最後,決定棄喝% Arabica。雖然無法愛到不顧一切,但我依然愛京都,愛曾經在那個城市體驗過的一切。 8/20(六)從植物園過馬路,走進濃綠林蔭守護紅磚古樓的校園。穿過長廊,穿過時間,像重溫一頁歷史,彷彿聽到翻過歲月的大鐘,向我傳來召喚的回聲。坐在靜謐的校園寫生,為開學備課,倏忽記起一些未曾隨時間散去的什麼。我意識到自己就像海上的浮舟,慣性地,漂向青春的港灣,期然的生活裡,從此復又有了一點不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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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島鄉風情畫

 文╲攝影 洪文鍊那日,被晨曦喚醒,走在國境之西──小金門的車徹道上,我看見了一幅美麗的鄉村風情畫。秋日的鄉間早晨,心情像被熨斗順過,恬靜得心軟服貼,這是使人沉醉的歸鄉生活,馬路筆直乾淨,走在其中,舒適感難以言喻。這陣子,西風正好從島嶼上空掠過,野外的秋芒搖曳生姿,頂上一束束灰白圓球,番紅色小花迎風,飛舞在田埂上,追逐晴空流雲,彷彿野放的童心,四處招搖,快樂至極。小麥田已經收割,一畦一畦的農地,已經耕耘整齊,好整以暇的歇息著,等待播種。這裡的春小麥性耐旱,每年十一中播種,能越冬生長,等到隔年春雨一來,整座烈嶼島麥浪如織,到處綠油油,呈現出一片富裕農村的豐榮景象,那時候正是清明時雨,也是離人返鄉的季節。田野上,一株老樹孓然兀立,莖幹上滿布枯枝殘條,看起來蕭瑟蒼涼,秋天的寂寥味道的確誘人珠淚,看著它,我莫名的輕聲讀起「枯藤,老樹,昏鴉……」,小令〈天淨沙〉語彙中娓娓道來的旅人凄苦, 和眼前的景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想來不是我此刻的心情,思之不覺莞爾,只好收起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懷古落寞。往前方望去,大樹挺立,孟夫子〈過故人莊〉詩中「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的寫實意境如現眼前,事實上,這裡就是我兒時的住家,少子化加上年輕人口外流,只有逢年過節才有稀疏人煙,平日裡雞犬相聞,生活悠然,從容自得,是一個適合長假放空,退休養老的好地方。如若把目光拉遠,越過村莊,同時也穿越海洋,晴空朗朗,悠悠白雲,遠方有大樓騰空躍立,櫛比鱗次的排列著,那裡是廈門市的天際線,對岸改革開放之後,土地被無盡的開發,演變成一水之隔的兩塊土地,如今迥然不同的城鄉樣貌,歷史發展,的確讓人難以預測。繞著濱海大道而走,靜靜享受戰地島鄉的多元風貌,撫今追昔,秋風微微,大地湛亮,我心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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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咖啡‧色‧物語〉迷和戀是一隻菌和一種病

 文/離畢華 圖/盧兆琦《維摩詰經講經文》裡面提到:「休遣信根沉愛網,休令迷性長愚情。」讀是讀了,卻是解之未解。休休休、罷罷罷!俗情如此,緣因未了,教人如何悟得?尤其這高溫的暑夏,熱到心腦和人身都昏昏沉沉,感覺生命時鐘似乎速度減緩又似乎加速快轉,墜墮迷離幻境似的不知今夕何夕。尤其新冠疫情不但是對個人的挑戰,更是全球的的災難,瀰漫在整個社會惘惘的憂鬱、哀傷和恐懼氛圍,一直讓我想起威尼斯的鼠疫。十四世紀貿易以船隻為主要運輸工具便已造成大量人口死亡,現在國際間的運輸工具何止船舶?且也不限於貿易,尤其旅遊。如此一來限制了人身移動和活動,伴隨而來的人心不可預知的變化。不及一小杓的咖啡豆如何煮成一天的動力燃料?外出購買嗎?進入咖啡店嗎?要接觸生人嗎?要交換錢鈔銅板和細菌嗎?櫥櫃裡頭各有一些殘餘的豆子,那是每次用到最後一杓之後「非整數」的零頭,剩下一些哥斯大黎加拉斯拉哈斯莊園的黑鑽石和宏都拉斯的SHB,如果兩種混加起來……。意外地看到她和他走在一起,一條熾熱的街道,猶可讓兩人不介意社交距離,他們雖未熱絡的交談或談笑,卻也沒發現身後三步之遙的我,我好像可以聞到他洗髮乳的花香味和他身上木質調古龍水的味道。兩者混起來的味道讓嗅覺和味覺失了準頭,到底是眩惑於嬌甜的花果香調,還是迷戀於木質調的枯索?迷和戀都是一種菌也是一種病,像是威尼斯黑死病大流行期間,紳士淑女塗上厚厚的胭脂水粉掩飾病容、人人戴著彩羽裝飾並鑲飾水鑽的面具也仍要終宵笙歌、抵死相歡。俗人若我,又何嘗不是?睇住只燒出一杯半的咖啡汁液,一杯是迷、半杯是戀,即便是迷戀,就此捱過一日捱過一年捱過一世──因為無法轉醒而永遠無法從愛網和愚情中轉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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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風華落盡

 文/賴研 插圖/國泰那幾年父親身體每況愈下,已經沒辦法言語。有一次回到桃園老家,他看到了我回來,嚎啕大哭,讓我十分驚惶,有種預感,那是他用盡全力在用哭聲跟我告別。父親中風後,行動比較不便但是尚能言語,有一次陪他上洗手間,他突然跟我說他這輩子沒好好對待我。我不敢抬頭,一時恍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懂,父子之間其實也是不用說抱歉的。男人要五十歲才能懂父親吧,我當時想。跟父親從小就有距離,那個年代的父親不懂得怎麼疼愛孩子。父親從來不會讚美我,血液裡流動著他給我的基因,另一半的基因卻驅使著我離他遠一些。他的書法寫得很好,溫潤之中暗藏著一點顏真卿的風格。最常寫的兩句是〈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一種讀書人的灑脫自在與悲情。 工作後我完全以自己為中心,父親對我而言猶如在另一個星系。這時開始可以回大陸探親,一群老先生老太太忙的不亦樂乎。我因為工作的關係,都不能陪父親返鄉直到他第一次中風。第一次回廣東梅縣老家,看到他出錢蓋的房子,還有一塊牌匾上面是父親那熟悉的書法。我才開始知道他其實有一個我從未觸及、或者說故意看不見的世界。父親跟著一村子的年輕人,當時都還是十六七八歲,因為各種原因,可以說的不能說的原因到了台灣。出門時家人都不太清楚,祖母為此眼淚不知道流了多少,慢慢眼睛就壞了。他可能也以為到台灣就是短期背包客,不想一待就是四十年才能回家。總覺得父親的心是在遠方某處遊蕩,直到我回到那一個山巒起伏的粵東窮鄉僻壤,終於明白我真的不了解他。他的形象在家鄉跟在家裡實在差距太大了,在家鄉他談笑風生,妙語如珠,在家裡他總是緊繃者臉,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原來一道黑水溝,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切,瞭解來的太遲。 對我而言與父親相處始終是最糟糕的一個球洞,反覆練習總是把球打進沙坑,在那段時間我終於可以靜下心來,研究這個被沙坑包圍的果嶺。父親比母親足足大了十歲,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實屬正常。在我這個年齡,父親匆匆忙忙的辦理了退休,與同村子的叔叔伯伯們像當年集體來到寶島一樣,回到粵東的崇山峻嶺中。所有的嬸嬸跟媽媽一樣,都緊跟著七八十歲的老先生,第一次跟婆家見面既要顧及禮數,也不能失去了身份。有的老先生在老家還有元配,當時留下的孩子多已忘了父親模樣,但是由於這層關係,年輕時沒少吃苦受累。風塵僕僕的異鄉客,鄉音未改,四十多年不見,兄弟姐妹相見恍如隔世。父親有位童養媳的姐姐,原來是要準備嫁給父親的,世事無常,父親對她多少有些歉疚。她倒是十分坦然,人生若夢,她說再見到父親也就可以對祖父母交代了。成全的境界要做到滴水不漏,船過水無痕不容易。情愛二字在亂世本是奢侈卻又為人性裏的必須,纏綿悱惻或雲淡風輕,俱屬不易。 爸爸走了的感覺如同一個燦爛的秋天,滿山秋色落盡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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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搬不走的郵局

文/圖 吳昭明已搬離校園的東海大學郵局整理書櫃時,無意間從佈滿灰塵的書堆裡找到一張舊紙卡,僅約名片大小,那是我1981年讀東海大學的最後一年,系上學弟妹為我們舉辦畢業歡送會的邀請卡,左上角還有我當年的郵局信箱號碼。陪伴我度過青春歲月東海郵局,為了將服務區域擴大到鄰近社區,去年歲末搬離了校園,身為東海人的我,非常不捨。據說,郵局的信箱間在創校之初為「奧柏林室」(源於美國奧柏林學院捐助興建),主要用途是自習室,但一到聖誕節,卻搖身一變,成了聖誕舞會的場地。四十年前的畢業邀請卡我在大度山唸書時,還沒網路這玩意,魚雁往返是主要連繫工具。這隻魚可能會貼上郵票(家書),也可能不必貼郵票(校內傳遞);總之,中午下課後,大家都會不約而同往郵局匯聚,抱著滿懷期待的心,「擠」到自己的信箱前去拿信,一時間,人來人往,處處充滿遊子情。對我來說,郵局是心情轉運站,喜怒哀樂全藏在那個小小信箱裡……我會收到父母的叮嚀:「…天冷了,山上風大,記得要多加件衣服…」也會收到妹妹的央求:「…哥,我看到一支喜歡的網球拍,但它好貴…」還有來自野鳥社:「週日大肚溪賞鳥,上午六點半校門口集合。」也有來自附中山:「迎新活動登場,從陽光草坪走到夢谷。」偶爾,會有心儀女孩的應允:「…好啊!那就台中牛排館…」當然,也有婉拒:「…抱歉,今晚有約,無法下山…」如今,郵局已搬遷位置,卻搬不走它留在我心中的「住址」,因為,小小信箱塞滿了我許多青澀的回憶。我的信箱~BOX488,好想再去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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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本願

文/圖 李民安 氣象預報說,極端氣候下的炎熱高溫要持續到下個星期,中午跟朋友在西門町一家冷氣強得還要加件衣服的餐廳,吃了一頓並不合時宜的火鍋,飯後決定走到中華路和長沙街交會處的「西本願寺廣場」去寫生。那裡有一棵漂亮的大榕樹可以遮蔭,雖說偶爾吹來的微風仍是滾燙的,但酷暑中遊人稀少,環境十分清幽;在樹蔭下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拿出畫本和水彩開始作畫,先用鉛筆打稿,但這座鐘樓的草稿看起來比例很有問題,該怎麼該呢?略一思索,想起女兒跟我說的:「把你看到的顏色畫上去,不要想太多。」好吧,乾脆不管草圖,直接起筆,沾了顏料往畫紙上圖去。天熱,水分乾得很快,所以畫的速度也得加快,才能在畫紙和底層顏料徹底乾透前,加層次上色和做出渲染的效果。這裡原來是日本京都西本願寺1897年來台灣購地後蓋的別院,在1901年到1934年間,本堂、御廟所(信徒納骨所)、樹心會館(活動集會場所)、鐘樓、輪番所(寺廟負責人的住所)、庫裡(寺院僧侶主要生活空間)、山門陸續完工,並鋪設了參道,正式名稱為「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台灣別院」,獲得日本本山的核可,取得在台佈教的領導地位,是當時台北市的重要地標。台灣光復後,警總交響樂團曾進駐,國民政府1949年遷台,第六軍團也曾在此聚居,1954年中華理教總會在這裡成立「理教總公所」,附近成為許多大陸來台軍眷,和中南部移民的聚居之地,居民將原來的建築分隔成許多居住單位,形成日後的「中華新村」。1975年的一把大火,本堂、庫裡、御廟所等主建築皆付之一炬,如今,僅存的鐘樓、樹心會館為市定古蹟。正用針筆在畫得差不多的水彩上進行後期的勾勒,一對夫婦帶著一雙兒女,信步走到我身側,男孩大聲說:「我也好喜歡畫畫喔。」女孩怯生生的:「我也喜歡,但是畫得不好,畫得不像。」然後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討論起繪畫「小道」,結論是:「到聯考前,就都得放棄了。」他們走後,一位體格精壯的中年大叔,牽著微笑單車也來看我畫畫,他操著廣東口音,談興極濃:「我年輕時,也很喜歡畫畫,本來我想學美術,但是媽媽反對,她要我唸書,考大學,我沒有辦法;後來在大學愛上一個長頭髮的漂亮女孩,她是我的初戀,也很喜歡畫畫,可惜後來移民到美國去了,我真的好難過,到現在都還會想她。」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容易就把心裡藏了幾十年的愛戀,跟我這麼一個連陌生人都談不上的人和盤托出?我手裡沒有停的對他說:「你喜歡的話,現在再開始畫,也不晚啊。」大叔嘆息:「不行了,現在拿起筆,線都畫不直了,不過我現在練身體,你看。」他很得意的秀出手臂上一球球的肌肉,和鼓脹脹還會一跳一跳的胸肌。 「本願」是佛家用語,是指諸佛菩薩在修行時所立的誓願,按照字面的意思就是「原有的心願」。每個人一生都有過很多心願,但在長大的過程中,這些大大小小的心願,被外在的現實、自我的改變,和「為了你好」的強迫一一擊潰,只有在偶遇的別人身上,才有機會憶起無數個被放棄了的本願,品品心裡雖淡卻還是有些滋味的一點點羨慕,和一絲絲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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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走在天人菊的小路上

文/攝影 洪金鳳五月回澎湖的時候,東北季風已經不見了,放眼望去,見到的景象都是萬象回春,枯黃草木變青綠,黯淡海水變靛藍,熱情的陽光也順勢發揮功力,將飽受一季寒風摧殘精神萎靡的大地,再度喚醒。那天走在開滿天人菊的小路上,無風無雨,天氣晴朗,花兒爭豔,我在天人菊花開的馨香裡,聞到人不親土親的馨香味道,讓人陶醉其間,久久不願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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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新生 綻放

文/攝影 Vivien連續雨後,有時候在枯木上面,可以看見美麗的蕈菇類,小時候外婆曾經帶我看過這美麗,所以腦袋瓜裡面,對這個枯木上面的蕈菇類印象很深,也很很喜歡那個色彩鮮豔的顏色,外婆還告誡:千萬不可以採食用,因為美麗鮮豔的東西都藏著危機。雖然知道蕈菇類有毒,有時候還是會在下雨後,特別留意這些枯木段,常常不經意地發現,這新生後的短暫綻放,可惜常常太陽出來後,蕈菇類很快就枯死了。常言道:枯木逢春再生花,歷經了季節交替,冬盡春來,化做春泥,根卻是更能深植穩定,或是大地的雨水滋潤,興許能再次開花結果,可能過程中有波折與困難,只要時運轉變,自然一切景象回復,恢復了活力,如同這些枯木上面的蕈菇類,好比我們的人生,只要蓄勢待發,做好準備,忍人所不能忍的苦,潛藏是為了等待重量回歸出擊,這人事物重新獲得生機,即可以新生,綻放,更能期待每天開出一朵美麗的花,迎向光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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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副刊•主編精選〉手機實驗

 文/周盈君 插圖/國泰曾經回到居宅後的每個下午,我把手機丟在外頭堆壘的紙箱上,一只我久未洗滌的帆布袋,紙箱在租賃的樓梯間,房東說可以自行運用。樓梯僅在轉角處有對外窗,外頭的風大時,室內安然無風,然而即使紗窗細密,也仍會帶進塵埃。樓梯間總是陰陰暗暗,若西曬的能量足夠,那絲縷的熱才會竄燒而來,否則它終究是暗房的料,所幸房東殷勤掃灑,在陰冷處除了偶爾蠅虎溜過或斑黴暗樁,大抵而言是我還能接受的儲物空間。我秘密地把手機安放在帆布袋裡,帆布袋挨擠皺褶且因潮濕而爛糊的發票。我通常每週整理發票一次,但那帆布袋因著前些日子穿著防疫裝監視國中會考,至今被我居隔門外。我心裡是發病的,擔憂病毒布局,於是遲遲未曾碰觸、不敢洗滌,深怕染疫。不過我自嘲經過一週後它仍在那,可見疫病只是藉口,更多的是主人的懶。手機於外,我於屋內。手機的微末呼喊隨時打斷我的專注,於是它的外派,對我而言是靈魂自在的放飛,為了將工作與生活切分為二,(工作時盡可能微笑面對同事,積極正向處理雜亂事務。返回仄屋,我將自己鎖進書頁或電視的世界)我得試圖如此。我太容易分心,原本要查找的資料,被手機訊息引誘,初衷即忘而開始耽溺衣飾,或讀起某篇文章,立志的、星象的,甚且如何安頓老年的。它們蜂擁而來,淹沒我原初的意圖,我被土石沖積為攤平的三角洲,忘記原本待辦的事項,回神過後,時間通常已歷半小時。若發現好網好物,又忍不住轉傳與朋友分享,朋友回丟她的感受,這一來一往又耗費半小時,於是原初為了一事只需幾分鐘便打理完畢的,竟花了若干倍的時間。情何以堪?轉瞬黃昏逼近、夜寐降臨,忽忽感受時光之快,也忽忽感覺一事無成。空虛到來、挾帶一日過似一日的老邁,還有多少時間可浪擲?對於中年的我已走了人生大半,後半部怎麼寫法都還不清楚,若得一一對抗病苦,體魄精神薄脆,將今之精力投擲在訊息破碎的網絡,哪裡是智慧首選?這於是也成為我嘗試將手機鎖在門外的原因。第一天我在屋內,時時想起隔牆的手機,我想起四次,幸好都被我壓抑住。我問自己衝動所為何來?擔憂工作上門,而我未能及時處理。想起疫情炙烈時政策善變,我的手機直到夜間六七點仍然響得發狂,那陣子我笑稱整座城市都是我的辦公桌,腎上腺素時刻洶湧分泌,漏接訊息讓我焦慮、未能佈達消息讓我擔憂在職場上受到負評。我總是聽到誰說誰做得不好:「人在職場而心在家庭」,我總是看那人在北地的風中活成嶙峋尖削的體貌,不似山之矗立,卻宛若千年白楊死而不塌。比方線上教學而稚兒一旁嬉鬧,身兼母職,這畢竟是不得已的,一個女人哪來的三頭六臂,然那人的苦撐,他人未必體諒,我便曾經聽聞有人說那人的不是。我默然無所應,可心裡想到自己若有些微差錯,恐怕也淪為他人嘴底的肉末。深恐那些耳語中有我的名。那些折磨人的語言,不會親自找上門,都是隱隱約約在人背後而難以捕捉。但我總是畏懼。教室裡的每雙年輕的眼神都有許多批判,這背後還有家庭的指教,我在茂林中披荊斬棘,可是心好小了啊,皺成老者的紋路、樹樁綿密已極的年輪。 隔日清早我察看手機,驚覺自己「顛倒妄想」,沒有誰撥電話找我,LINE訊息也只是廣告,我笑對自己無知,更想起朋友曾對我說:「妳那麼會想像,去寫小說好了」。然而我感受的並非邊緣的孤涼,而是逃過一劫的快慰,我不喜歡輕易地被人找到,或抓過去閒聊(除非我情願交遊),更討厭被訊息廝纏,我的思維如樹懶,下班時,我只想躲入巢穴靜靜捧讀書寫或看電視。然而手機的實驗終究在疫情趨緩時終了,我洗滌帆布袋,晾乾,讓陽光驅除病毒、驅散那陣子面對疫變的恐懼,以及恐懼孳生的妄念。於是又如往常,在手機上滑開自己的視野和朋友互動,但是很快地遠離它,拘謹規律地完成我的待辦事項,每完成一事,心中便豐厚起來。我要的是豐厚,如果生命終歸塵埃(《聖經》中的狂暴颶風吹起,把馬多康變成塵埃和殘磚碎瓦的可怕漩渦……),我還是想要經歷「有」的豐厚,而後看透一切的「無」。看來,終歸為頑石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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